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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恋 | 再平凡的母亲,都会是我们心中的女神

红尘国际青年写作营 2019-01-16 04:16:47


没花一分钱,我为母亲在美国做了一次画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亲,再平凡的母亲,都会是我们心中的女神。


人世间

 

我热爱去尝试做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我的母亲银珠是个画痴,天天画,时时画,一天不画画好像就浑身不舒服样,也不为了什么画,就是喜欢画。我们笑她,你才是真正的艺术家。结果来她画室看画、学画的人越来越多,从韩国的、澳大利亚的到荷兰的。很多退了休的老年人,还有没有退休的年轻人,以及大学里的留学生,都爱跑到她那里去学画画。她的房子里到处都是学生的画桌,除了画就是画,整个一个笔墨、书香、纸草、山清水秀、花香鸟语的味道,让她自己和置身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幸福极了。

 

在我母亲40岁时,她动了一次心脏大手术。西南医院的军医说,手术的成活率只有2%,我父亲恐惧得拒绝签字,他想能够拖着活几年也比一刀致命好呀。但母亲坚决要动这个手术,她说哪怕只有2%的希望也是希望呀。结果锯开胸前的13根肋骨后,长在她心脏周围的肿瘤不是恶性肿瘤,我的母亲因为她的勇气而幸运地活下来了。但那个军医教授说:“银珠,你如果不想后半生让人伺候,成为废人,你如果还想画画的话,你必须每天坚持动你的手臂。”

 

锯开的肋骨全部用钢丝穿着,母亲连动一根小指头都会痛得流出泪来。但她那塞外边疆人在马上打马狂奔的野性血液,让她觉得自己此时哪怕像一只小蚂蚁样,也要慢慢地爬来爬去,也要孜孜不倦地让手活动起来。父亲在医院病室的墙上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刻度,母亲就咬着牙、流着泪试着抬起手去点一下那个刻度,刻度在每天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增加,慢慢地她的手可以抬高一厘米了,然后是两厘米,三厘米……然后我母亲可以像她年轻时一样骑着单车东跑西跑了,然后她的手可以握住纤细的画笔了。她用两年的时间让她的手恢复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了。

 

我去美国做访问学者时是自费,需要两万美元的现金,我准备卖掉我住的房子。母亲说,她搬去住我的房子,她会给我这笔钱的。母亲一生简朴,我知道那是她一张一张卖画的积蓄,一笔一画的心血。我内心非常有愧地接受了这份只有母亲才会无私给予的爱的馈赠。


临行前母亲送了我二十几幅画,让我带去美国需要的时候就用。我送了一幅给我的美国邀请教授,还有莱娜,他们都非常珍惜。那时我就想,能否将就我手上的这二十几张画,为我的母亲搞一个小型的中国画画展呢?哪怕不能卖掉一张画,但也是一种展示呀。向周围的美国人展示一下中国的传统纸上艺术,展示一下一个中国女人在怎样艺术化地生活。

 

圣云市的至尚画廊(Paramount Gallery)经理艾伦非常爽快地给了我这个机会,他们愿意在画廊里提供一个独立的展厅展示我母亲的作品,展览时间为一个月。如果出售了作品,按照画廊4成,画家6成的方式结账。如果需要画廊做画展的宣传,比如印刷明信片、招贴,由画廊邮寄给他们的客户群,在报纸上登广告等,就需要支付200美元的宣传费。我要节约每一个铜板,马上说,我愿意自己来为我母亲做这一切事情。

 

要具体实施这个计划了,才发现像我这种只会在电脑上写字的空想家,动手能力是很差的。我发了一封紧急鸡毛信给哥哥说,应该给母亲拍一个画画的短片,让老外知道中国的纸上笔墨,山水、花鸟、书法是怎样画出来、写出来的,什么是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这个想法让哥哥辛苦了半个月,等到他把那张制作好的光碟以及翻拍的母亲其他作品的照片快递到圣云时,离开展的时间也只有三天了。

 

在美国我没有车,只好自己抱着那些画走到学校的图书馆前去坐校车,然后再转车去市里的画廊,一次抱不完那些画,我就来回走了两趟。去到画廊布置展厅时,我才发现美国人更是现实主义,既然是不花一分钱,那么画廊也不会为你提供任何帮助与服务了,一切都必须由自己动手来完成。

 

我爬上爬下地在墙上挂好画后,艾伦建议说,应该在每幅画下面打印一个中英文签,标明画名、画种、创作时间、尺寸及价格。我去其他画家的展室参观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这个任务将是多么的艰巨但又是多么的重要。那些画家的价签都非常漂亮、充满个性,但我不可能花几十美元去做一盒这样的价签。我回到公寓后想在电脑上自己设计一个,用母亲的一幅工笔牡丹画做背景,上面再打上每幅画的中英文解释。

 


传统的中国画强调“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画上总是配有诗,而要解释那些意境给老美可把我难住了。比如,两只鸟的月夜相遇,母亲用行书把她喜欢的唐代诗人王建的一首民谣抒写在了画上。“一东一西陇头水,一聚一散天边霞;一来一去道上客,一颠一倒池中麻。”如此高远、空阔的浪漫、相遇与分别,我只能把它弄成:Waters meet from the West and the East, colorful clouds gather and fan out in the sky. Travelers come and go, while we are dating happily.

 

一看,就知道只是个简单的直译,没有意境。而我母亲最擅长的荷花,清新的“采莲图”、“芙蓉向脸两边开”,我怎么也没法将那种中国味的诗情画意表达出来。

 

设计好后才发现找不到彩色打印机可以把这些画签打印出来,马上向惟一的一个难兄难弟中国学生小亮求救,这个粗中有细的小男生竟然从中国带来了四张相纸,刚好他又花30美元买了一个旧的彩打机,然后他就熬夜把它们慢腾腾地打了出来,第二天中午他拿到我的公寓后,我们要把它裁剪成一张张小巧的名片,但是我们连一把直直的尺子都没有。我们就拿很钝的餐刀靠在我的新闻采访书的书脊上裁,结果把书的背脊全部划坏了。

 

画廊本来就是只有闲情逸致的人才会去晃荡、沉醉的地方,既然没有花钱去做广告宣传,那么去看画展的人肯定是寥寥无几了。艾伦发邮件说,我装饰在展厅中的那些小玩意,比如中国结、谭木匠的梳子、镜子、纸灯笼等,都已经卖掉了,问我还有这些小东西没有。而那些小东西都是我为了营造一种中国氛围,也为了感谢那些有兴趣来看画的人,只是象征性地标了1美元、2美元、3 美元的价格。没想到美国人也挺实惠的,喜欢“还珠买椟”。我一看情形不对,马上又赶鸭子上阵了,我用电脑打印了几十份宣传资料,写上了展览时间,以及我要做Presentation(讲座)的时间,煽情地说准备有中国绿茶、中国古筝乐曲与甜点,邀请大家去度过一个诗画之夜。

 

那时我的胃病已经很严重了,我就捂着肚子在傍晚的时候,去学校远远近近的张贴栏像推销员样不辞辛劳地张贴了两天。然后又花了两天的时间专心专意为母亲制作了PPT,并麻烦艾伦到时借一个投影机来,好播放给大家看。

 


10月19日的晚上7点做讲座,我和小亮下午5点就坐Bus去到了展厅。老外没有烧开水的习惯,我们就去画廊的咖啡吧借了一个咖啡壶过来,一点一点地把水烧开后放到暖壶里,再把椅子一张张地从音乐厅搬来摆好。这时《圣云时报》的摄影记者Jackson跑来拍照片了,他问我最喜欢妈妈的哪张画,我毫不犹豫地指了那张“一东一西”,他马上就在那张画前一阵爆拍。不一会文字记者Lee也跟来了,我们就坐在开展前的寂静里,看着玻璃窗前圣云慢慢燃起的街灯和夜色,胡乱吃着填肚子的饼干,聊起花儿了开。

 

我起初以为不会有多少人来,结果刚7点的时候,那些圣云的人都像从地缝中冒了出来样,我们准备的50把椅子根本不够坐,大家就站在后面围了一圈。小亮负责掺茶倒水,他自嘲地说,幸好他在纽约的中餐馆打了几周的工,他已经经历过了那种每到吃饭的高峰期时手忙脚乱的情形,那时在中餐馆打工,每打坏一个杯子还要赔偿老板2美元。这时他不仅像变魔术样让每个来宾的手中都握有了一杯冒着香气的热茶,而且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杯子都毫发无伤。


我讲了我小时候手掌很小,要紧紧握住徽墨在砚台中为我母亲磨墨是一件非常单调、痛苦的事情,我无法感受到母亲说的墨宝中散发出来的龙脑、冰片、麝香的香味,无法体会可以保存上千年的宣纸的柔然和美丽,我觉得自己像个干苦力的小童工,不喜欢坐在桌子前一笔一画地练毛笔字、写楷书,总是想方设法地逃避,哪怕是躲在被窝里或者书架后边看小说也好过去写字画画,结果现在我除了会写文章外,我不会画画,也不会写书法。



讲座结束时,圣云人的掌声哗哗哗地响了起来,纷纷上来给我了热烈的拥抱。那时我终于发现在我一点一滴的叙述里,我是那么地热爱我的母亲。那时我惟一的愿望是希望快点回到中国,重新在母亲的画室中为她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磨一次墨,告诉她我为她的才华与精神感到无比地骄傲与自豪。


报纸出来后,冷泉(Cold Spring)公立学校邀请我去他们那里做一日参观,因为每一年他们学校都会以一个国家的文化作为主题,而今年是他们的中国年,于是我带去了母亲的两幅篆书“百寿图”与“佛图”,并作为礼物送给了他们学校。美术教师苏菲打开卷轴时非常激动,她说她下次给学生讲中国书法时,终于有可摸可看的原作了。而我去好几个教室和孩子们互动时,看见黑板上写着“欢迎红尘,你也可以叫她珍珠”的英文,还把报道画展的报纸钉在墙上,和孩子们画的画一起。

 


在那天下午,我和一群三年级的孩子兴冲冲地跳起了华尔兹舞。他们的音乐课正在教跳舞会中的华尔兹,一个9岁的小男孩非常害羞地邀请了我,他虽然只到我的腰部这么高,但我受宠若惊地成了他的partner(舞伴)。那首舞曲是Old Wagon(老马车),他弯下了腰非常绅士地邀请了我,我也屈下我的腿非常淑女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这是我第一次跳非常正式的舞会曲,当我握住这么一双小手和其他小伙伴一起随着节奏飞快地旋转时,我的心中由然地升起了一种非常美妙、奇特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绘画、音乐和热爱、激情仿佛都是来自天国的礼物样,是真正地会让人的生命充满着欢欣、沉醉与愉悦的。

 

而美也是跨越国界、跨越心灵的。



出世时


我的母亲在70岁时身患肺癌离世。在她离开人世前,她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要将她的遗体捐赠给重庆医科大学做医学实验。母亲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走了,我曾经无比的悲伤,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我只能将我的爱恋、伤痛和她不在时我走的每一步写进《徒步喜马拉雅极地与你相遇》一书里。每一年的母亲节,我都只能在她写的5130字的《金刚经》前伫立,看着阳光慢慢从楷书的第一屏“如是我闻”,移到最后一屏佛陀涅槃的脸上,那时她所有的气息与力量又如暖光一样,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母亲没有任何葬礼和墓碑,我和哥哥将她的骨灰撒向了大海。但我总能从好多个朋友的家里,看到我母亲的画,有的画还是她赠送给我朋友的结婚礼物。在母亲离世前的一个月,她已经疼痛得滴水不能进,但她还是让我们把她带到了古剑山上,看了一眼我们正在修建的写作营。她躺坐在11月的寒风里,一把藤椅上,面朝开阔的天空和青色的山峦,脸色柔和、恬静,好像一个就要启程的牧羊少女。

 

我蹲跪在她的身边,扶着她的身体说:“妈妈,我们会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你要找得到路哟。每当风吹动你的画卷时,我就会知道是你回来看我了。”

 

那是我和我母亲这一世和下一世唯一的约定。



这几年,身边总有朋友在离世,我每年都要去四公里殡仪馆参加一两次葬礼。在那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块黑色的大理石石碑,上面刻着这十几年来重庆市所有的遗体捐赠者的名字,他们都是一些极为普通的人,某家的父亲,或某家的母亲,但最后他们却自愿地奉献了肉身,如同圣徒。

 

在周围不绝于耳的吹拉弹唱声或浓烈的祭拜香烟味缭绕的时候,我会远离喧闹的人群,悄悄走到那个角落里,用手慢慢抚摸一下石碑上我母亲的名字,她是第903位捐献者,然后轻轻叫一声“妈妈”。

 

我一笔一画抚摸的那两个字,就像天青云淡的国画、行云流水的书法一样。那也是母亲无比美好的真名和内心境界——

 

银珠。


   

文 I 图 红尘

排版 刘姣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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