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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

鲤newriting 2018-12-05 17:15:51

暖暖

文/殳俏



有时候你并分不清,什么是宿命,什么是记忆。

要嫁给剑德先生的前一天晚上,暖暖出现在我的城堡里。

晚餐后,我跟剑德先生一起去城堡后面的月光森林散步,之所以叫做月光森林,是因为那个森林里的每一棵树,其本身都是一个影子,婀娜的月影。这是我城堡周围最美,也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你可以想象吗?没有树的森林,没有影子的树,但一切的一切,都是月光所倾泻成的奇迹。你仿佛走在月球上,苍凉,却又被簇拥着;你感觉孤身一人,但你的身边,却有时刻能够吞噬掉你的温柔。

剑德先生照例在月光森林里拥吻了我。他说,在我的城堡里,他不敢这么做,因为我是女王。

我疑心这是谎话,其实他想要对我做什么,我就会容许他做什么。当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这个承诺便已经默默地敲碎了我好几双镶着钻石的鞋子。

那时候,剑德先生是奉了某位尊长的托付,来给我的城堡送一把剑的。但当他见到我的时候,却心不在焉地说了句:

“你的样子,是我似曾相识的。”

城堡里的四月玫瑰总是不开,这已经令我心烦意乱好几个星期了。但剑德先生的这句话一出口,那些金盆子里的花苞,都像是从假寐中忽然一个激灵,各自偷偷地捂着眼睛,却又抑制不住好奇,一朵朵打着娇滴滴的哈欠,都绽开了身段。

而我仍然习惯性地冷若冰霜:

“先生,请问剑在哪儿?”

“剑不重要了,”他微笑着向我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手指很修长,“可否愿意赏光出去走走。”

忽然间我的脸红起来,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朵卑微的四月玫瑰,这太不符合我故去的双亲对我的期待了。他们在世的时候常常教育我,就连笑意都是太过危险的东西,于人于己,都不安全。

“想做这城堡长长久久的统治者,便要在城堡里多种四月玫瑰,”我母亲这么说,“每天观察那些花儿,她们会表现出的姿态,你就不要表现;她们见了会弯下腰的人,你便不要弯腰。女儿,这是你的生存之道。”

但此刻,我一边维持着脸上的僵硬,一边偷眼看着剑德先生对着我弯下腰来。至于花儿们有没有弯下腰,我并没有在意,也不想在意。人生第一次,我小心翼翼地走下铺着紫黑色天鹅绒的台阶,把自己的手递到弯腰屈膝的剑德先生手中。不远处,在我的背后,我父母的画像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金光,一个冒冒失失的宫廷侍卫冲进来,结结巴巴地大声说:

“报,报告,女王陛下,四月玫瑰忽然在刚才,都,都开了,把回,回廊和城堡东,东侧的门,都挤,挤,挤坏了!”

这个时候,我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我发觉剑德先生也看着我,温柔地笑着。

四月玫瑰洪水猛兽般地在城堡里到处盘踞,所到之处,花儿都在掩面而笑。



接受了剑德先生的求婚之后,我得了种奇怪的病,应该算是失忆症的一种。太医来看了几次,说是不妨事,因为大部分忘记的,是我童年的事。

“用四月玫瑰的茎和叶子,碾碎了,加点甘草和蜜糖,可以帮助不让记忆全部流失。但要切记,不能用四月玫瑰的花瓣,否则会起反作用,会越忘越多。”老太医这么说,同时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但现在这个状况,陛下应该也不介意忘记一些过去的事吧。记忆这样的东西,放他走,给他自由,要比禁锢他,每天提醒着你痛苦的过往,要来得明智。”

我面无表情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每当我困惑的时候,我都会去父亲曾经的六角小书房坐坐,那是我在城堡里最喜欢的一间屋子。

那里除了父亲数目惊人的藏书之外,有三面墙,都挂满了画。我还能依稀记得,这些画是我小时候画的。

许是最近我的失忆症太严重,我已经全然忘记了,年幼的我创作这些画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和动机,但我脑海中依旧闪过父亲慈爱地看着我的眼神残片,和父女间一些梦呓般的只言片语。

“你画里的小人儿,她是谁?”

“是暖暖。”

“暖暖?是你给她起的名字?”

“不,她本来就叫暖暖。”

我静静地坐在书房中央,壁炉里的火光凄清地跳跃着。每一幅画里的那个小女孩,都有着大得不可思议的眼睛,透着一丝蔑视的眼神,和挂着一撇嘲讽的嘴唇。

我捧着自己的脑袋,费力地想要回忆当初,我是如何绷紧画布,挤出颜料,调好色彩,开始画了这么不计其数的三面墙的同一个女孩。我是不假思索地下笔如有神,还是有略略的琢磨一下呢?全忘了,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其实所有的记忆,他们都飘浮在我的咫尺近旁,将我团团包围。

我抓不住任何记忆,是因为记忆已经将我包裹到快要窒息。

我看着画中的女孩,女孩也从画中看着我。她的表情太过逼真,一时间,我竟分不清哪一边才是脚踏实地的彼岸。

不知不觉剑德先生出现在我身后,语气中带着点点责备。

“你怎么又在这间屋子里坐着?早跟你说过,这房间太过阴湿,对你的病没好处。”

他说得有道理,这六角小书房虽然常年生着火,火越烧越旺,人坐在里头却是越耗越冷。

“走吧,我们去月光森林走走。”

他一手挽起我。



相处时间越长,剑德先生就越显完美。我有时会对母亲的画像喃喃自语:

“他待我没有任何不是之处,妈妈,你和爸爸若还在世,也会安心将女儿交给他。”

画像上母亲的脸依然铁板一块,肃穆得好像十二月的冰雪。

但我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不知不觉地跟随了四月玫瑰的脚步,边跟剑德先生散步,边露出偷笑。我甚至不在乎有表情无辜内心狡猾的臣民在传播着关于剑德先生的流言蜚语,说他曾经跟邻国的公主结过一次婚,有过一个女儿。

我只是有点不解,他是如此厌恶我走进那间六角小书房,并且看上去,他也很讨厌我画的那些女孩。

“你觉得我画得不好吗,先生?”

“不,陛下,我只是分不清这画里的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再过几天,我便要跟剑德先生大婚了,但这真的很奇怪,我依然惯于叫他“先生”,就算我们之间再亲密,他也只唤我“陛下”。

对他莫名其妙的反感,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是女孩,她叫暖暖。”

“陛下,这只是你的臆想而已。”



要嫁给剑德先生的前一天,我们照例,在晚餐之后去月光森林散步。我们在枝桠纠缠的光影间热吻,现在我已比第一次吻得好太多了,虽然我得承认,跟他的热烈相比,我还是太不松弛了。每一次,都是他柔软的身体迎合着我的僵硬,他汹涌的快乐想要急急忙忙填满我的空虚。

但当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却忽然下起雨来。这是件怪异的事情,因为自我父母去世那天起,我的城堡,便一直晴空万里。

雨点打在我和剑德先生的头发上,他拉着我的手慌慌张张地往城堡门口跑,而那里,竟站着一个早已淋得湿透的瘦小女孩。

女孩的脸在一瞬间朝我转过来,黑夜里滂沱的雨在她周身耀眼地闪烁着,她有着大得不可思议的眼睛,透着一丝蔑视的眼神,和挂着一撇嘲讽的嘴唇,她的整个人都是晶莹剔透的。

我的心底默默呼唤着她的名字:“暖暖。”

不知是我的眼泪,还是我脸上的雨水,弥漫出六角小书房壁炉中的火苗的味道,那火越烧越旺,却让人越坐越冷。

剑德先生语气冷硬地说:

“陛下,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女儿,安安。”



距离我和剑德先生的婚礼还有十六个小时,安安在城堡里由我的仆从帮忙,擦干了身体和头发,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

“陛下,我早该跟你说的,”剑德先生低声道,“安安是我之前妻子的孩子。”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在深渊的边际,摇摇欲坠。胆小怕事的四月玫瑰们一见这副情势,便都假惺惺地做出困意无限的样子来,争先恐后地去睡了。

剑德先生有点苦恼地坐在六角小书房的壁炉前,跳动的光影在布满暖暖画像的墙上推搡着他的影子,他变得不像平时那么英俊了,那些让人不易觉察的皱巴巴的叹息,让他流露出几分老态。

然而暖暖,哦不,是安安的出现,让这小书房蓬荜生辉。她换了一套几近透明的丝质睡袍,她的身体像是整个宇宙,她的头发像是迷离的星云,而她的眼睛就是这宇宙中最亮的星。剑德先生在自家女儿的光芒下黯然失色,他低下眼不敢看她,他的目光游离在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被每一幅画上的暖暖的眼神直逼回来。

我依然忍不住要叫她暖暖,但每叫错一次,我的心都仿佛在流血。安安抬头静静地看着三面墙上的画像,我听见有股不知名字的风在城堡里肆意地走动着。

最后她轻扬嘴角,笑了一下下:

“你的样子,是我似曾相识的。”

我默然了,有黑色的暗流从我喉头涌上,微甜,带点腥味。

而她接着说:

“您记得这句话吗,陛下?是不是也有另外的人对您说过这句话?我猜,是我父亲对您说的吧。”

黑色的暗流陡然从喉头窜至我的眼底,我一下子便失去知觉了。



幻境比现实来得清晰,我看见小时候的阳光,小时候的蓝天,小时候的城堡中心,那一大片玫瑰园。母亲是个严厉却又美丽的女子,她有着修长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四月玫瑰中,她拿着一把大剪刀,悉心地修护着每一棵枝桠。忽然,有根刺扎到她的手指,小血珠顿时要往下滴,幼年的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抓着母亲的手,不假思索地一口吮吸住,不让鲜血涌出来。

一贯严肃的母亲,这时却变得眉目温柔起来,抱着我拍拍我的背:

“没事,没事,妈妈不痛,妈妈不会有事。”

我含着母亲的手指,抬眼看她,在她的瞳孔里,我看到一点点微光,一点点朦胧,以及,瞳孔里倒映出的小小的,有点变样的我,跟我画的暖暖,一模一样。

“我的女儿喜欢白色的四月玫瑰,所以不让妈妈的血滴在花瓣上,对吗?”

母亲怜爱地抱紧我,我有点听不懂她说的意思,只能用力点点头,也抱紧她。

说来也奇怪,曾经,城堡里的四月玫瑰是有红色,也有白色的。但当我母亲过世之后,便只开白色的花了。

暖暖,你是我的童年在我母亲眼里的倒影吗?



醒过来的时候,老太医在我床前,而安安和剑德先生都已经不知去向了。老太医慢吞吞地责备我:

“陛下,我是怎么跟您说的?要用四月玫瑰的茎和叶子,不能用四月玫瑰的花瓣,否则会起反作用,会越忘越多。到底是谁每天给您预备药的,这药是毒药,都把您吃得昏厥过去了。”

我木然地摇摇头,我甚至都不记得是谁每天给我预备药了。

“我想起来走走,先生跟他的女儿在哪里?”

老太医叹了一口气:

“臣刚刚过来看陛下的时候,他们在小书房。”

我跌跌撞撞地撑起身子,摸索着床头的雕花,让自己的双脚踩到地面上。我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软绵绵的云朵上,几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侍女们惊慌失措地要来扶我,老太医干瘦而有力的手臂抢先一步架住了我,他挥手让其他人退下,老花镜片后的那双老人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我陪陛下去小书房。”



小书房照例生着火,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想要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好奇心忽然把我的勇气给推到了一边,我就这么虚弱地倚在门框上,能看见房间里安安把自己的身子窝在蓝缎子的宽大座椅里面,脸上仍然是一副嘲讽般的表情。而剑德先生面色阴郁地靠墙站着,他并没有脱掉他在外面散步时穿的黑色披风,他的一半面孔被壁炉里的火拉扯出巨大的阴影,这让他看上去,仿佛有个邪恶的灵魂正被半推半就地慢慢往外溢。他俩的对话,听上去并不是一对父女,而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似的。

“你终于还是来了,每次的时间,你都掐得恰到好处啊。”

剑德先生在说话。

“是啊,每次我都在你幸福临近的一刻赶到,”安安撇着嘴,唇边有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您真不幸,父亲。”

说“父亲”两字时,她加重了语气。

剑德先生出人意料地腾地跳到座椅前面,两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安安的脖子,我被惊呆,却没有力气尖叫,身后黑暗里的老太医忽然伸出一支手指来抵住嘴唇,示意我不要出声。

“你这个不要脸的妖精,”剑德先生咬紧牙关,铁青了脸,“你害死了多少条性命,你自己数数吧,从你亲生母亲开始。”

“她们都是你的妻子吧,历任妻子,”安安气若游丝,脸上却始终挂着一丝冷笑,“你想想⋯⋯咳⋯⋯咳⋯⋯你回忆一下⋯⋯”

剑德先生猛然放开安安,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垂头丧气。安安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但她迅速恢复了镇静:

“你错了,剑德先生,我并没有掐对时间,从来就没有。所以从我母亲开始,到之后的女人们,一个一个,我都没能救得了她们,以及她们的城堡,她们的花园,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得逞。”

剑德先生奇迹般地,忽然又恢复了迷人的微笑,但他的声音仍然咬牙切齿:

“小宝贝,我的意思是,小杂种。你知道我最大的过错是什么吗,就是在娶你母亲的时候,没把你当一回事。她说你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天知道你是哪来的。她的某个女仆带着怨毒生下的私生女?附近村子里拣来的野孩子?不不不,你当然不是她亲生的,否则你也不会具有那么恶毒的法术和力量。人,都是你害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想把现在快要成为我妻子的这一个也害死吗?来,权衡一下吧。”

他这么说着,安安的嘴唇,忽然就有了血色,她忽然痛苦地垂下了头:

“不,不要这样。她还年轻,她还太年轻,什么都不懂。”

剑德先生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是啊,最年轻的一个。哈哈,你不会是对她,怀有什么邪恶的感情吧。不过,像你们这种妖精,说不好。”

“事实上,你跟她在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经常梦见她。”安安闭上眼睛,语气缓慢地说,“我知道你正在做着什么,准备要做什么,我是迫不得已跟了你的,所以你从来都出现在我的恶梦里。但她,她不同,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过美梦了,但她总是会那么干净地出现在我的美梦里。那些梦里,有很多花,有一条河,有在河边喝水的小鹿,被人一惊吓,掉头就跑。”

“所以,你就该待在你母亲的城堡里,做你的美梦去。”剑德先生冷冷地说,“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才出现,而不是现在。这会儿,再过十二个小时,我跟女王陛下就要结婚了。但现在,如果你消失了,更会引起她的疑心,所以你也许应该换上一套体面的衣服,一声不响地在祝贺的人群里看着我们,这才是成熟的表现,对不对?我的女儿。”

“求你,对她仁慈一点。又或者,你可以到此为止,就跟她成婚,然后过寻常的夫妻生活,像我父母曾经一样,你一样可以拥有她的国,她的城堡,她的一切,如果你真的爱她。”

“蠢话!”剑德先生厉声喝斥安安,“你何曾有过父母?那是你的幻觉。”

“更何况,”他嘿嘿一笑,令人不寒而栗,“仁慈不仁慈,那不关我的事。因为下手的人是你,不是我。想让她去得有美感一点,或是丑一点,决定权在你,不在我。”

我看见我的暖暖无声无息地流下眼泪来。小书房的三面墙上,每一幅暖暖的面孔,都布满了黑色的阴影,炉火熊熊,到处流动着黑色的液体。

此刻,我明白了一些,却又不明白大部分。我恐惧着一些事,但到头来,占据我最多的,还是悲伤。

浑浑噩噩中,我听到老太医用细微却又谨慎的声音说:

“陛下,我们回您的卧室去,记得千万不要发出声响来。”



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我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仿佛我已经决定放弃了我的身体,准备好我的灵魂开始离开我的身体。

所以母亲说的是对的,不要轻易相信,不要轻易给予。

我以为,是我的脚跟踩住了幸福,但其实,只是我的足尖抵住了悬崖的最前端。

所以最后,是暖暖来杀死我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大概不会反抗的。这实在太奇怪了,不像平时的我。也许,就像老太医说的那样,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老太医这会儿,让所有侍女和卫兵都退了下去,自己小心翼翼地掩上了我寝宫的那扇沉重的门。

“陛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您可得好好想想对策。臣早就觉得不太对劲,但不确定,又怕说了陛下也不信。但总而言之,现在发觉,还不算晚。”

我捂住脸:

“不,您不说出来是对的。我的心力早就承受不了那样的事情了。更何况,要怎样解决呢?现在开始,让明天举国欢庆的婚礼停下来?或者派一支禁卫军把先生给拘押起来?不,如果他当真是个恶魔,以他的剑术,他可以随时杀了我,他可以杀了任何人。”

“陛下,请您别慌张,老臣问您一个问题:您现在还能回忆得起来,最初的最初,剑德先生是因为什么才来到陛下的国家的么?”

我的脑子,仿佛是残破的宇宙,喑哑的星星,泥浆般的银河,断断续续的流火。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来提醒一下陛下吧。”老太医娓娓道来。在我听来,犹如在说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故事。

四个月前,有位剑术高超的男子来到这个国家,说要献给女王一把剑。一般来说,普通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女王根本不会理会的。但是,这个城堡曾经的守护者,也就是现在女王已经去世的父王和母后,当他们生下自己唯一的女儿时,有位预言家提醒过他们,说将来他们的独生女儿即位之时,会需要一把斩断一切邪恶的剑,否则,他们的女儿就会命有不测,城堡和国家有一天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老国王和老王后穷他们的一生,都在寻找这把可以保护他们女儿生命,同时也可以保护整个国家的剑,但一直没有找到。所以,他们是带着对女儿的忧虑和担心离开人世的。老王后为了以防万一,在世时就反复对女儿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让任何可疑的人接近自己。是以女王从小就在孤独中度过,没有玩伴,也没有朋友,她唯一的爱好是关起门来作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她想象中的人。现在看起来,是因为她太孤单了。

后来,带着剑的男人出现了。他是那么英俊,又是那么温柔,他的剑法举世无双,并且他对女王说,这就是女王和这个国家都需要的剑,他会用这把剑,保护她,和她的所有臣民。这样的承诺,感动了女王。因为再强大的女王,也不过是个女人,她需要爱,也需要安全感。为了让剑德先生的承诺得到相应的回报,女王愿意屈尊下嫁,婚礼则定在了整个城堡玫瑰盛放的夏天。

但是很奇怪,婚约一定下,仿佛每个人都忘记了最重要的那把剑了。整个国家的人都像得了失忆症一般,尤以女王的情况最糟糕。但是,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医,知道在这国家有种唾手可得的治疗失忆的药,就是随处可见的四月玫瑰的茎和叶子。但大家好像连这回事都已经忘了,只有老太医强迫自己每天喝下一勺四月玫瑰的茎和叶子碾磨成的苦汁,他甚至不想在这苦汁中加入调味的甘草和蜜糖,因为只有渗入骨髓的苦味,才更加有助于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件事的去向。

渐渐地,老太医从一些邻国的同事嘴里得知,这位剑术高超的先生,曾经娶过不止一个妻子,并且每一任妻子,都是拥有一个城堡或一大片领地的贵妇。但是到最后,这些美丽而富贵的妻子都会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她们的臣民也仿佛是记忆出了故障般地不清楚。总之,到头来,他历任妻子的每一宗产业,每一块土地,每一件宝物,都归了他。但妻子们则从来没有在他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或者说,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传说是他第一任妻子的女儿的一个小女孩。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这个小女孩并没有人间蒸发,而是在她母亲曾经的城堡里深居简出。但这,是对那些抱着怀疑的人们的一个有力反驳。如果剑德先生真有着一把传说中的蓝胡子,那这个小女孩是因何而存在的呢。

“这是个残忍的问题,太医。”我仿佛觉得恢复了一点体力,将自己的身体撑起一点,“现在离我的婚礼还有十个小时,您却让早已神智不清的我来判断,谁才是魔。”

“陛下,并不用您判断啊,”太医恳切地说,“这一对父女,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父女,至少他们是恶魔的搭档。”

“不,不,我不能相信暖暖是魔,不能。”

“陛下啊,您又把安安错叫成了暖暖,可见您的心病,已经病入膏肓。就算她真是您画中的暖暖,那也是您的心魔。”

我沉默了一会儿,但这并不等于我认同了老太医的判断,最终我答非所问了:

“我想让暖暖,单独来我的卧室,就现在。”

“请别这样啊,陛下,”老太医的话语有如呜咽,“这是万劫不复的决定啊,您刚才也听说了,那把剑,可以保护这个国家,也可以置人于死地,它可能就在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子身上。如果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要如何向过世的两位陛下交待啊。”

“去叫暖暖吧,不,是安安,我想跟她待到天亮,想亲口问问她,我的记忆,都去了哪里。”

老太医苍老的面孔上,滴下了快要干涸的泪,转身缓缓走出了我的卧室。

而我,我并不懦弱。不要忘记了,父母教我最多的一种品格,便是不感情用事。看他的背影离去,我从蓝宝石镶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巧的象牙柄手枪,那是父亲留给我的。

装上子弹,我把手枪放在丝绒枕头下面。

我等着暖暖,等着她。



安安披着一袭白袍出现在我的卧室。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伤,只有安静地如同两汪泉水一般的明亮眼睛。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专注地站在离我的床三尺开外的丝毯上,嘴唇像两片晶莹剔透的花瓣。

我深呼吸了一下,朝她微笑:

“你父亲呢?”

“累了,回去休息了。他说要为明天的婚礼养精蓄锐。”

“好,那你坐过来吧,坐到我的床边来。”

她有点迟疑地轻移脚步,但最终落落大方坐下。我吃力地朝她挪过去几寸距离,抬起脸,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迷惑,也没有暧昧,相反,那种光明磊落的天真,清澈得让我有点心虚。我眼皮一低,躲过四目相接,原来那件白袍是镂花的,层层叠叠的蕾丝,看着细软,轻盈,不知为何,却让我有种穿在身上不堪重负的压迫感。那样的压迫感怪异地从她的身体,延伸到我脑海中的想象,就算我闭上眼睛,那场景仍然凝固在黑暗中。

不堪重负,那件沉沉的白袍覆盖在她的乳房上,粉红色的乳晕无辜地自镂花的空隙中渗出,她细腻的皮肤简直经不住一丝一毫这样的摩挲。她的耳垂晃动着小小粒的珍珠的光彩,这样的柔光自她的脖颈一直蔓延到她的锁骨中央。

我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她点缀着几颗小雀斑的脸庞,她的睫毛像我的手一样颤抖,扑面而来的是阵阵犹如雷雨前池塘里的睡莲一般的清新而带点辛辣的气息,我们的嘴唇触碰在一起,她一点都没有要躲开的意思,反而倔强地微微反向施压,我的脊背上有蓝色的电流通过,传递她的委屈、压抑、以及带点稚嫩的暴力倾向。

是,暴力倾向。

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手枪抵住了她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安安?”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冷静。

被露珠打湿的睫毛在微近的距离闭落,我心中冷冷的火焰配合着她冰山撞击般发闷的叹息声。

“所有的事情,你必须一清二楚地告诉我。”

“否则,我会死吗?”她轻佻地问,那眼神让我难受,“如果一定要死,陛下杀死我,是让我觉得愉快的死法呢。”

我忽然鼻子一酸,不是因为她这番话,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某一种暖暖的眼神,我所熟悉的暖暖,我笔下的每一个暖暖。母亲病重的那段时间,画里的暖暖,都眼含着这样的轻佻:满不在乎的,毅然决然的,想把所有纯真抛弃掉的,然而是无比伤痛的眼神。

手枪滑落到床的一角,奇怪的是这么冷酷的打断,我们竟然还能继续刚才的那个吻。

暖暖温热的手指捧着我冰冷的脸,她的嘴唇之间带点甜香的热气,让我像是从一场铁灰色的梦中缓缓醒转到另一层的梦境中。这个梦中的我很渴,想要饮泉水,但首先想贪恋一会儿蜜糖。丝绒的花瓣翻卷着,把我包裹在花蕊近旁。花瓣上的露水温润地拍打着我的脸,好像哄一个疲惫的孩子入睡一般,我晕眩着,甘心自己沉溺在热水澡般的安详中,朦胧中,仿佛是母亲无声地走来,轻轻摸我的头发,想要用毛巾擦干我的身体,但睁开眼睛,却是暖暖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暖暖的乳房紧贴着我的乳房。

“现在我还不能死,尤其不能被陛下杀死。”

窗外,所有的四月玫瑰在黑夜中聚拢来,匍匐在窗口,挡住了夜色,都在无声无息地观看着这悲壮的一幕。



安安的母亲嫁给剑德先生那年,安安七岁。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位女王的亲生骨肉,只晓得自记事起,便没有见过父亲,只有母亲疼爱她。但这并不妨碍她享受与自己母亲的愉快时光,直到有天母亲问她:

“如果你有个父亲,你会不会更快乐?”

安安有点迟疑,但她的乖顺个性让她迅速点了头。宫里的仆人有时在她母亲处理政务的时候,带她去附近的村庄玩,她也曾看过那些父母双全的家庭幸福满溢的样子。虽然对她自己来说,有母亲已经足够,但,多一个父亲,也许可以让母亲更开心一点。

而剑德先生出现在她面前时,不知为何,她却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如此英俊、挺拔、温文尔雅的一个男子,为何让幼小的身体不寒而栗?

她想也不想地,就躲到了母亲的身后。

剑德先生则向她伸出了手,手上放着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剑:

“小公主,要不要看看我的短剑?是用来保护你和你妈妈的。”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挟持了她,她在内心呼喊着:

“妈妈,妈妈,保护我。”

但女王并没有觉察到女儿的惊恐,在她的内心里是喜悦的,因为这个柔弱的国家,终于迎来了一个充满阳刚气息的男性,作为孤儿寡母,未来的日子,应该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况且这位来历神秘的剑德先生,果然是善剑术,又贤德。安安的性格过于羞怯,他便在后花园耐心地教她练习剑术。

“女孩子会点剑术,也是好的,可以保护自己。”

“难为你想得那么周到。”

美丽的女王嫣然一笑。

然而一年之后,女王便患上了奇怪的病症。头一两个月,她的身体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只是不停地忘记事情。先王的荣誉勋章,老祖母的金丝绣针线盒,花园里百合应该开花的时节,跟大臣约好的政务会议。这些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细碎得好像饼干屑一样的小事情,掉在丝绒的地毯上,女仆打扫的时候随手抹掉,便再无痕迹。

上寄宿学校第一年的安安回来看望母亲,在外逃避着母亲丈夫的一年,她长高了些,身材变得修长,有几分小小少女的气息透出,但表达却愈发内向,敏感。

“安安,”母亲朝女儿伸出手去,“你好吗?”

“我好。但是,妈妈,您这是怎么了?”

“女儿,很奇怪,妈妈得了怪病,总是忘这忘那的。也许是年纪大了,事情又多,脑子变得不好使了。不过好在,一开始是忘记些不起眼的琐碎的事情,现在呢,忘记的则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情。虽然,想不起自己的童年是什么样子,有点可惜,但好在有你,妈妈有安安。”

安安默然无语,一颗豆大的眼泪从她的左眼滴下来。

“妈妈,妈妈,不要忘记安安。”

“不会,这不至于,这不至于的,安安。”

不想见到继父的安安,跟母亲见了一面便匆匆回了寄宿学校。她的心中,有个巨大的黑洞,每晚,数片残破的花瓣被狂风卷袭着,送入这个黑洞。她祈祷着母亲不会有事,她隐隐地寄望她那位能让母亲愉快的继父,也许他真有能耐力挽狂澜也说不定。但等来的,却是宫中老仆人的一封信。

母亲病危,请速归。

当安安再次回到母亲的城堡时,发现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失忆症,而是整个国家的失忆症了。原本雪白的宫墙颓废成灰黄色,原本盛开的百合提前打蔫成了一片晦暗,原本油光锃亮的四轮马车只残存踢踏踢踏的拖滞步履,老马像是已经风烛残年。而原本那些忙忙碌碌的宫里人,那些朝气蓬勃的大臣和仆从们,也都一个个无精打采。当他们看到安安出现在女王的寝宫,竟然无一例外地面无表情,而事实是,在这个城堡里,已经没人认识谁是女王,谁是安安。

安安看见了坐在母亲寝宫门口的剑德先生,他披着一袭黑袍,看上去垂头丧气。

“父亲,我回来了,”她小声逼迫自己说出“父亲”两字,“我想看看妈妈,她到底怎么样了。”

“哦,安安,你终于回来了,”他一手托着自己痛苦扭曲的脸,“你妈妈已经奄奄一息了,看来你只能见她最后一面了。”

“不,不要。”安安哭着推门走进寝宫,她看见苍白的母亲,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的母亲,躺在平时她最喜欢的镶着珍珠贝母的大床上,已经被穿上了最华丽的衣裳,四周覆盖了无数匹银光闪闪的锦缎,头顶悬挂着白色的纱。她的呼唤,母亲已然听不见,但可以确定的是,母亲依然有呼吸,气若游丝的,微乎其微的呼吸。母亲还活着!

“她还活着,你为什么就已经为她做这样的打扮?你为什么忍心就这么放弃了?救救她,救救她啊。”

“我的女儿,求救的时候,你忘了叫我父亲。”

剑德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阴郁、冰冷。

安安抬头看他,这间寝宫已然没有任何一个仆从在伺候着,她预感最可怕的事情要发生。剑德先生的脸犹如倒映在剑刃上一般,折射出微微寒光,这是张狰狞的,四分五裂的脸。

“别紧张,我的女儿。你母亲的这口气,还姑且能撑一会儿。我想跟你探讨个问题,因为有些事,你明白了一半,我明白了一半。为了救你母亲,我得请教请教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你想的那些事情,你第一眼看到我想的那些事情,一件都没错。但是你知道,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小妖精,你干了什么,自作聪明地玩了什么花样,我都知道。你想让你母亲忘记我,所以每天都在抽取她的记忆,你的办法很有意思,你的力量也很让人惊奇。但不幸的是,你的年纪还是太小了,拥有这么强大的魔法,你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控制它。所以你母亲的记忆一点一滴被抽干了,变没了,甚至她身边的人,整个国家的臣民,全都被你吸走了记忆。你以为你很机灵,其实你犯了大错,你别忘了,你可以不见我,可以隔空把所有人的记忆都移干净,可只要我,只要我在你母亲身边,我就有机会灌输她新的记忆。这你就不了解了吧,男女之间那些奇异的,美妙的事情。我们的悄悄话,我们的床上小游戏,你母亲的身体再虚弱,也需要我来填补她空虚的心灵。而这种空虚,完全是你造成的呀,所以,她能记得的最后一个人,还是我。你这小妖孽,无形之中,你帮我提前完成了我的计划,看看你母亲躺在床上的样子吧,她已经彻底忘记你了。现在,做个决定吧,是你来杀死她,还是我来杀死她。”

安安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我错了,妈妈,原谅我,我没能保护您。”

“好了,乖女儿,别浪费口舌了。我建议,你还是让她无知无觉地去了,这样最痛快。今天我们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我用我的短剑割断她的咽喉,这样她会死得很难看,留下一具丑陋的尸体,我还得想个好办法,让她一声不响地在这个国家某个不起眼的地方静悄悄地腐烂。还有一种选择,反正你靠你这诡异的法术,已经让她死了大半了,不妨就继续把她的记忆全部抽干。这样,当最后一滴记忆都飞走的时候,她就会溶化成一片薄雾般的星云了。她会死得不带痛苦,姿态美丽,并且,神不知,鬼不觉。”

“恶魔,你是恶魔。”

安安想冲上去夺他腰间的短剑,却被剑德一把揪住了头发,举到半空,又狠狠摔下:

“小娼妇,别忘了这是你自己恶毒的法术,怪不得别人。而且,我知道那些记忆去了哪里。在你心里,有个巨大的黑洞,你把什么记忆都据为己有,好的,坏的,甜蜜的,淫秽的,倒有点像搜集邮票啊,没事就打开看看。既然别人的烂记忆你也都能一并收下,那你母亲最后残存的这一点点,难道你就不要了?你忍心看她流血而死,你舍得让她的记忆和灵魂都无处安放?你自己好好思考一下吧。”

剑德转身离去。没错,他有把握,从第一天见到安安起,他便有了这万全的把握。这小小的少女,依赖着母亲之爱生存的小女孩,对她的母亲,是祸?还是魔?他在第一刻,拿不准的是她的法力;但到如今,他十拿九稳的,是她终将被迫为他行怪力乱神之事。

以爱之名,他和她是仇人,也是好搭档。每一次他都忍不住想除掉她,但最终,他还得依靠她,干得干净而漂亮。

寝宫里只剩下安安和母亲两人。她站立片刻,拿起一朵百合放在母亲干枯的手中,默念着:

“妈妈,对不起。您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安详地停止了呼吸的女王,在安安眼中渐渐模糊,黯淡,最后变成了点点散落在黑夜中的钻石星尘。自此,这个国家再无女王,纵使臣民们恢复了记忆,也不会记得曾经有过受他们爱戴和尊敬的女王。

下一步,安安也已想妥,出了这寝宫门,她要再去夺那柄短剑,先杀剑德,然后自杀。

但没料到,刚走出去几步,便有精壮的卫兵一拥而上,将她捆了个结实。

剑德微笑着走上前来,以那柄短剑抵着安安的喉咙:

“想杀了我,再替你母亲殉葬?有这么简单么?我告诉你,这柄剑,不是一般的剑,是真正的护国之剑,用它比赛剑法可以,砍伐东西也可以,但就是不能见血。一见血,它便会永远留在那个地方了。我现在,还不想这把剑落到任何一个国家,我还可以带着它做很多事情。而你,你现在就是个弑母的小妖精。你得好好活着,陪着我,帮着我,顺便保管你母亲那一钱不值的记忆。”



“我已经忘记了,他后来又结过多少次婚,娶过多少个跟我母亲一样,美丽、富有、有权有势,但又内心脆弱的女人。我只知道,在我心里的那个黑洞里,那些死去女人的记忆越堆越多,那些沉沉压住我的别人的恶梦,美梦,让我经常喘不过气来。从八岁到十八岁,这十年间,我每天都琢磨着,要怎样破解自己与生俱来的超能力,要怎样让他终有一天现了原形。但事实上,我却是过一天,便为他多做一天帮凶。也许,这样麻木残忍的日子,我也可以过下去,可是,有一天我又被他逼迫抽取人的记忆时,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样子。那是你记忆深处,最美丽的东西。”

安安费劲地讲完了整个故事,时钟已敲五点。我用柔软的手帕为她擦拭眼泪,给她和我一人倒了一杯酒,想安抚她也想安抚我。

不剩多少时间了,婚礼的钟声即将敲响。我将嫁给恶魔,而我已经逐渐失忆。当我的脑海变成茫茫一片雪原的时候,我将不复存在。但也许,这是我的福气,把自己痛苦又甜美的记忆交给暖暖保存,这人世间,我并不留恋。

“不,陛下,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把记忆还给您。”

“要怎么做呢?”

我将酒一饮而尽。

“其实,暖暖,怎么做,都一样痛苦。不是你来承担痛苦,就是我来承担痛苦。”

早已患了失忆症的我,再加上这杯猛地喝下的烈酒,有种回光返照的快乐感。在充分体验了死亡乐趣的昏迷中,我看见画上的暖暖一声不吭地走向我,脱掉白袍,同时也替我缓缓除去身上的衣服。卸下了沉重蕾丝的她,光洁的身体触碰起来竟然有种不可思议的灼热感。

暖暖的双臂环抱着我,保护着我,我们俩一起跌入了梦的悬崖。这道悬崖深不可测,仿佛没有触底一说。而我也竟在这持续的失重感中渐渐领悟到花朵盛放的快乐。我俩同时为对方去够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把被风吹得起皱的花瓣用掌心温暖,以手指抚平。

“来,暖暖,把你的记忆卸下,都给我。”

她的声音近似呜咽,又似对我娓娓诉说。她的柔软的舌头,精巧的牙齿,构筑出那些让我刻骨铭心的小咬啮,在我的唇间、舌尖、脖颈、乳房、小腹、手臂、大腿、臀部。她细细熨贴我的每一寸颤栗的肌肤,柔柔讲述她的每一次动人的委屈。尽管悬崖之间的风很大,暖暖的身体却一直很温暖,我冰冷而乏味的手掌和脚心被渐渐温热起来,积累在暖暖心中的记忆,先是如一涓细流,缓缓注入我的意识,慢慢开始汹涌起来,那些一闪而过的美的,忧伤的,孤独的,欢愉的,蛋白石的戒指,镶着金线的结婚礼服,描着花鸟画的嫁妆箱子,事先结成花环的铃兰,接骨木花下的那一个吻,雨后草皮上踩过的一双足迹,月光森林里的幻影,潺潺溪流间的斑驳树影,大理石雕出竖琴天使的坟墓、母亲临终时苍白的指甲盖、父亲小书房里安静跳动的火苗、我抓起画笔,为我心中的暖暖画下的第一笔。

“守着我的记忆吧。”她在我耳边喃喃细语。

寝宫的门被粗鲁地踢开,剑德先生不知何时手持着明晃晃的短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的眼睛里窜动着愤怒的火苗。

“我早该知道,你总有一天要坏我的大事!”他一手指着暖暖,但同时又狞笑着,拿剑逼近我,“总之今天来不及了,我早不该心疼这把剑了,杀了女王,这个地方一样是我的。”

但暖暖像闪电一样跳起来,从他手中夺过剑,直直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守着我吧。”她微笑地低语着,连人带剑倒在血泊中了。

刺死暖暖的疼痛同时也刺穿了我的心,但我并没有一滴眼泪。我镇静地拿出之前的那把枪,迅速把子弹上膛,对准剑德先生便射出了一发。他也不偏不倚,应声倒下。但他的身体并没有流血,而是慢慢地缩成一小团,直至披风中飞出一只黑色的蝙蝠,仓皇地向将要发白的天空角落逃窜而去。

数以万计的四月玫瑰从城堡的各个角落向暖暖倒下的地方涌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将暖暖的身体掩盖起来,迅速地堆成了一座花冢。暖暖的血把白色的四月玫瑰变成了鲜红的玫瑰,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我再没见过宫里盛开过红玫瑰,尤其是那么多的红玫瑰。

玫瑰越积越多,越堆越高,而我只是坐在花冢前发呆。直到七点,几个女仆七嘴八舌地送结婚礼服过来,看见这绮丽的场景,不由连连发问:

“陛下,这是怎么了?您一夜没睡?新郎官呢?安安小姐呢?等一下,还要如期让婚礼进行吗?”

我挥挥手让她们出去,把房间门关上,把结婚礼服放在花冢上。



一切都结束了么?不,我只觉得,一切都还刚刚开始。

虽然记忆很沉重,但我还能扛得起。

也许没有人相信,这一刻的我的心境,竟然是宁静的,坦然的。

我是花的女王,我和我的爱人,住在开满四月玫瑰的城堡里,我的爱人叫暖暖,她是我童年的记忆。

 

摘自《鲤·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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