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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飞讲西游第二十讲:如来佛死了

仙儿 2018-12-05 17: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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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贫道要讲的是:如来佛祖降服了孙悟空,在玉帝处吃过了答谢晚宴,回到西天。然后聚集众菩萨,商议寻找取经人的故事。


应该说,这一回开启了一套新故事。《西游记》的取经故事,都导源于此,那么这一回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谁死了?……如来佛死了


我们从原著的一段描写讲起,这段描写足以使我们吃惊。


我们看原著第八回开头的部分,如来回至雷音宝刹,但见:


那三千诸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无边菩萨,一个个都执着幢幡宝盖,异宝仙花,摆列在灵山仙境,娑罗双林之下接迎。如来驾住祥云,对众道:


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


根本性原,毕竟寂灭。


同虚空相,一无所有。


殄伏乖猴.是事莫识。


名生死始,法相如是。


说罢,放舍利之光,满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连。大众见了,皈身礼拜。


这一段,很奇怪很奇怪。如果大家随随便便一看就过去了,自然无所谓,但如果深究一下,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呢?


娑罗双林”,是释迦牟尼寂灭的地方。如来“甚深般若”以下的话,是他的临终遗言!原出《涅槃经》后分卷上《陈如品》之末,后来被《历代编年释氏通鉴》、《佛祖历代通载》等本土化的佛教典籍改造过了。


这段话的原文是这样的:


时世尊。如是逆顺入。诸禅已。普告大众。我以甚深般若。遍观三界一切六道。诸山大海。大地含生。如是三界。根本性离。毕竟寂灭。同虚空相。无名无识永断诸有。本来平等。无高下想。无见无闻。无觉无知。不可系缚。不可解脱。无众生。无寿命。不生不起。不尽不灭。非世间。非非世间。涅槃生死。皆不可得。二际平等。等诸法故。闲居静住。无所施为。究竟安置。必不可得。从无住法。法性施为。断一切相。一无所有。法相如是。其知是者。名出世人。是事不知。名生死始。汝等大众。应断无明。灭生死始。


凡是和《西游记》相似的,贫道都标了红色。可以看出,《西游记》这段,就是从佛祖临终遗言抄过来的了。


按照常理,如来回到灵山,第一句话总得讲一讲这次出差的经历吧。或者是如何大战孙悟空使他乖乖就范的吧。可是,为何这些都不讲或者放到后面讲,而要抄一段遗言在这里?


如果说这一个证据不足为奇,那么再看一个“放舍利之光”,舍利,自然是释迦牟尼圆寂后遗体火化所得之物。


下一句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连,也是这样的。不熟悉的朋友可能不知道,这是释迦牟尼临终的异相,见于唐释道宣《广弘明集》卷十一,原文是这样的:

穆王五十三年二月十五日,平旦暴风忽起,发损人舍,伤折树木,山川大地皆悉震动。午后,天阴云黑,西方有白虹十二道,南北通过,连夜不灭。


于是穆王问一个大臣:”这是什么意思捏?”这个大臣说:“西方有大圣人灭度,衰相现耳。”穆王很高兴地说:“朕很怕这个人,现在已经灭度,朕何忧也!”

所以我们看,如来表演了这一段之后,“少顷间,聚庆云彩雾,登上品莲台,端然坐下”,大家才纷纷跑来问:“佛祖,那猴子怎么样啦?”这时如来才开口说话,把这件事的经历讲了一遍。我们要注意:上品莲台也是这样的。佛教认为诸佛菩萨及往生净土者均坐莲花之台。净土宗认为往生净土者临命终时,阿弥陀佛等极乐世界至众持莲台来接引,依生前行愿,分上中下三品,每品又分三级,故共九品。上品往生者乘金刚则台、柴金台、金莲毕,故称上品莲台。这里也似乎有一种和死亡有关的暗示。


为什么会这样?贫道打算从两个角度来讲这个问题。


曾经的开始


第一个,就是贫道的本门武功,文献学的角度。从早期西游故事来看,他们还是比较遵守史实的,不大喜欢时空错乱。比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取的经是这样呈现给师徒的。


猴行者曰:“此中佛法,亦是自然。我师至诚,炉藝多香,地铺坐具,面向西竺鸡足山祷祝,求请法教。”师一依所言,虔心求请。福仙僧众尽来观看。法师七人,焚香望鸡足山祷告,齐声动哭。此日感得唐朝皇帝,一国士民,咸思三藏,人人发哀。天地陡黑,人面不分。一时之间,雷声喊喊,万道毫光,只见耳伴钹声而响。良久,渐渐开光,只见坐具上堆一藏经卷。一寺僧徒,尽皆合掌道:“此和尚果有德行!”


原来这些经卷,不是取来的,而是哭出来的!佛祖也没有出现。他已经作为一个超人间的存在了。


然后呢?被视为西游故事早期形态的元代《西游记杂剧》,就有点夹杂。一开场,观音菩萨就上来说,释迦牟尼已经圆寂,现在要找个人西天取经:

观世音上云:“自佛入涅盘后,我等皆成正果。涅盘者,乃无生无死之地。见今西天竺有大藏金经五千四十八卷,欲传东土。”


也就是说,这部杂剧劈头就说了,佛已涅槃。此后,佛祖也不再在具体情节中出现。但是到最后,师徒四人还见到了一位佛,但这位佛是什么来历,贫道佛学知识不够——抑或是民间信仰知识不够,不知就里,姑且放在这里供大家研究。


在这部杂剧里,接待师徒四人的,是给孤独长者,就是黄金铺地的那位。

【给孤云】 佛无定主,随念即见。若到方丈,我佛必赐茶。但得饮此,必成正果。 


你若能嚐佛子茶,胜参赵老禅。休猜做金尊美酒斗十千,但得那世尊肯见,恰敢着你即时回转,不须妙法再三言。我佛来也。 

金身丈六长,清光七尺圆,芒鞋竹杖打着行緾,逍遥一身得自然。快疾忙把如来参见,向前合掌并擎拳。 


【寒山拾得扮出山佛像上云】 玄奘,你来也。


也就是说,这里的佛祖,按故事逻辑也已经入了涅槃,也不是随便想见就见的。至少不像今天的《西游记》那样,佛祖在灵山等着你。只要跑过去就可以见到,甚至孙悟空还多次跑到灵山去请求帮助。必须心诚。而且这里见到的这位佛,却是寒山拾得扮的,“金身丈六长,清光七尺圆,芒鞋竹杖打着行緾“,和我们平时所见的完全不同了。


贫道一直强调,《西游记》故事,是由齐天大圣故事和取经故事拧在一起的。取经故事原本是独立的一套故事,而《西游记杂剧》是从佛涅槃讲起的。那么我们可以推想,以杂剧为代表的一系列取经故事,很可能都是从涅槃讲起的。也就是说,今天第八回写如来种种圆寂之象,应该也是早期西游故事的痕迹,即开场时叙述“佛入涅槃”的扩充演绎。


另外观察下面的几首诸菩萨祝寿的福禄寿三诗,也很有意思,这三首诗是这样的:


福诗曰:


福星光耀世尊前,福纳弥深远更绵。福德无疆同地久,福缘有庆与天连。福田广种年年盛,福海洪深岁岁坚。福满乾坤多福荫,福增无量永周全。


禄诗曰:


禄重如山彩凤鸣,禄随时太祝长庚。禄添万斛身康健,禄享千钟世太平。禄俸齐天还永固,禄名似海更澄清。禄恩远继多瞻仰,禄爵无边万国荣。


寿诗曰:


寿星献彩对如来.寿域光华自此开。寿果满盘生瑞霭,寿花新采插莲台。寿诗清雅多奇妙,寿曲调音按美才。寿命延长同日月,寿如山海更悠哉。


不得不说,这三首诗,写得真特么差!而且文不对题!


我们再看今本《西游记》开头那首诗: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当然也还是不工稳,但这位作者总知道一些典故,知道“天地之大德曰生”,知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朱熹),《周易·文言》“元者善之长”,朱熹解释为“便是万物资始之端”,这些化用,在这首诗里是看得出来的。


而且这里何必用福禄寿三诗来献如来呢?这三首诗和如来有关系么?以如来的地位,还需要福禄寿来祝愿吗?福寿倒也算了,如来要“禄”做什么!所以这三首诗除了点缀气氛之外,于剧情没有什么关系,似乎是一种“定场诗”。就是说唱前用于祝福、活跃气氛的。我们知道,晚清民国时候,相声祖师爷"穷不怕"等人,在街头”画锅撂地“,就是一面唱太平歌词,一面用白沙在地上撒字,招揽听众的。唱完了,听众来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唱。这里面就不乏祝福祝寿的吉祥话,诸如“愿诸位——招财进宝日进斗金”之类。换句话说,这三首诗包括这一回,很可能原来就处于全书的开场部位。


所以我们有理由猜测,这部世德堂《西游记》的前身,是从如来派观音寻找取经人开始的,前面七回石猴出身和大圣大闹天宫故事,是另外的一个完整故事,整理者将其添在了取经故事前面,他既要照顾以前留下来的如来涅槃的情节,不能让后来还有活动的如来真的“涅槃”掉,于是加以了弥缝,让他“少顷间,聚庆云彩雾,端然坐下”,这才算在逻辑上让如来重生。就搞成了现在这样的奇怪文本了。


另一种解读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贫道除了用本门武功考证、分析之外,更乐意用另外一个角度看待这件事。因为不是用的本门武功,所以诸位不必纠结其是否靠谱,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听。


我们看到,佛祖是这样降伏孙悟空的:


好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住。


然而这里留了一个疑问:佛祖以手化山之后,这手是留在那里了呢?还是又长出一只呢?这算不算一种自残呢?我想不但我,肯定很多朋友都有这个疑问。

其实这个疑问,早在清朝就有人问过了。这就是《西游证道书》这一回的总批:


一迂儒问道人(黄周星的自称)云:“如来虽能五行山下定心猿,然此山却是五指所化,既然将心猿压住,不知此指如何收回。”道人笑曰:“如来慈悲度世,既舍弃一手,降魔救驾,想事定之后,惟断臂而去,不然更有何法?”


难道说如来真的舍弃了一臂么?或者他也是拼尽了法力?不然后来何以涅槃?

最起码最起码,如来在面对孙悟空的造反行为,毫无一丝嗔怒之心。他听到天宫人士来报告消息时就说:


汝等在此稳坐法堂,休得乱了禅位,待我炼魔救驾去来。


你看这就是天宫诸神不能望佛祖的境界了。天宫诸神一口一个“妖猴”,恨不得斩之除之而后快。而佛祖只轻轻的一句“炼魔救驾去来”。黄周星批:“不说降妖,而说炼魔,便妙。”魔和妖在这里是有区分的。魔可以指心魔,人心跑偏了,邪恶了,可以叫魔,但不能叫妖。降妖就是敌我斗争;炼魔炼的还是自己人。

然后他劝告孙悟空也是这样的,他并不带着一副“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的模样,而是说:“趁早皈依,切莫妄说。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却来争吵。”黄周星批:“一篇议论,无限慈悲,无限棒喝,非佛祖不能为此言。说得温和之极,不动一毫声色。


所以如来对孙悟空的态度,其实是慈悲怜悯的,否则何难用大法力将他打个灰飞烟灭?


然而他亲舍手掌,化作五行山。然而他终于涅槃了!


因为孙悟空这样的“魔”,不是说灭就灭的。在今天的百回本《西游记》里,孙悟空被某位天才作者比喻为人心或真心,而且处处都有点破,这是毫无疑问的。前天谈到大闹天宫,有朋友在评论里说:“真心不等于清净心。”这句话大是点睛之笔。就拿童心来说,贫道承认童心是纯洁可爱的,但从来不觉得童心就是尽善尽美的。比如小孩子无所顾忌地干坏事,比起成年人遮遮掩掩地干坏事来,确实是一片真心。又比如一个小朋友要吃什么东西,就大吵大闹,这其实也是真心。这些心态,和孙悟空闹天宫是一样的。


所以这个世界上又有另外一批人,否定这种真心,比如余杰。他就在《火与冰》里说:“我不喜欢小孩。我曾看见一对5岁的双胞胎抢一大包饼干,抢得惊天地泣鬼神。其实,依他们的食量,最多能吃三四片而已。从那时起,我便不再相信老子所谓的赤子之心。”


但是我们看明代的作者,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他一再说“也能善、也能恶”。他对真心,自然是是欣赏的,但也是警惕的。他当然知道,如果不加以控制、引导,真就朝着邪魔外道一路发展下去了!


心若在,魔就在所以面对这样心的化身——同时也是尘世千千万万人心的化身,如来该如何度化呢?所做的,只有牺牲自己!或者说,与这些人心同血肉,共命运。这不是舍己救世的大慈悲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于是,他舍手化山而后涅槃的这个举动,翻译成语言文字就是:“孩子!不管你是好,还是坏。我永远与你同在!”


我们想想父亲母亲是不是这样的。我们如果当过父亲就知道,当父母动手打孩子的时候,他的心里,比孩子还要痛的。他打的是孩子,其实也在打他自己!包括那个“俺那里把你哄”的办法,不也是这样吗——就像爸爸妈妈哄小孩子一样。试问,换作我们来编这个故事,好吧,现在给你把如来请来了。面对这样一个调皮捣蛋,活泼可爱而破坏力惊人的猴子,如何编一个情节,能让他心服口服,收心务正?至少以贫道的浅薄学识,想不出来。这就可见《西游记》的文笔,是多么具有穿越时空的伟力了!


这些话,并不是什么心灵鸡汤。前几天看到一篇文章,讲如何对付不听话的孩子的。与这段如来佛降服孙悟空的故事颇可参看。原文为叶修《我们应该严厉教育孩子吗》,来自“知乎”,很长,贫道作了节略:


有一个小朋友在捣乱,讲道理也不听。于是我(指此文作者)说:“你不能无缘无故打别人,要罚站三分钟。”


他根本不理我,完全无视。这时候,很多家长老师就该生气了。或者开始焦虑了、无奈了。于是,我最后通知:“现在,我将开始执行对你的惩罚。”于是,我抓住他,用适度的力气把他抱到墙边上。我知道这是一场非常漫长的战争。


他开始大叫:“放——开——我——”


大多数家长听到这个一定会发怒,事实上,大多数成年人都抑制不住情绪的激动。但是如果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孩子,对他是最有害的。我平静地重复着:“你违反规则了,必须保持三分钟不能动。”


他开始生气,开始反抗,开始骂我“臭狗熊”、“臭老鼠”、“大坏蛋”、“臭屁蛋”。但无论他如何踢打、咆哮,我都任他踢打,任他辱骂,任他咬我,他打了我一百多下,咬了我七八个牙印,但我所做的只是两件:一是保持平静,决不情绪波动。二是牢牢地抓住他的手,不断重复:违反规则就要罚站3分钟。这样僵持了45分钟,他终于累了,说:”我站完了三分钟以后呢?”


我说:“站完了就可以去玩呀。


他真的站起来,走到墙角去站好,很快,3分钟过去了。于是,他获得了自由,高兴地出去玩了。


我们看这段故事,岂不是和如来降服孙悟空很像么?这位老师并没有对孩子一顿暴打,或者一顿臭骂——因为反复的实践证明,粗暴打骂是不好用的!而是对他反复强调规则。并且最关键的,第一,从头到尾,他一直强调“不要把坏的情绪传递给孩子”,只是用“适度的力气”将他控制住。第二,他平静地忍受了孩子的踢打、啃咬、咒骂。就算是孩子,这45分钟的踢打啃咬也不是一个普通成年人所能承受的!这和佛祖“用手掌化作五座联山,轻轻的把他压住”岂不是正相当么!汉语里形容山的词汇多了去了,何以偏用一个“轻轻的”?这种关爱难道还读不出么?而且,佛祖从始至终,正如黄周星所评的“无限慈悲、无限棒喝,温和之极,不动一毫声色”,岂不也像慈父或恩师一样,毫不将自己的坏情绪传给孩子么?这是什么?这就是舍己度世的慈悲心!


我们看到卓越的作品里,无不弥漫着这种大慈大悲!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倚天屠龙记》里的空见大师,以血肉之躯受了金毛狮王谢逊的七伤拳,终于圆寂。目的就是消解他的怨气。再有就是《神雕侠侣》里的一灯大师,他度化了铁掌水上飘裘千仞为弟子,给他起法名慈恩。但是慈恩仍然有怨毒之心,甚至出手攻师。一灯大师是这样化解的:


(慈恩)突然间呼的一声,出掌向一灯大师劈去。一灯举手斜立胸口,身子微晃,挡了这一掌。慈恩怒道:“你定是要和我过不去!”左手又是一掌,一灯大师伸手招架,仍不还招。可是一灯抱着舍身度人的大愿大勇,宁受铁掌擅击之祸,也决不还手,只盼他终于悔悟。这并非比拚武功内力,却是善念和恶念之争。 杨过和小龙女眼见慈恩的铁掌有如斧钺般一掌掌向一灯劈去,劈到第十四掌时,一灯“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慈恩一怔,喝道:“你还不还手么?”一灯柔声道:“我何必还手?我打胜你有什么用?你打胜我有什么用?须得胜过自己、克制自己!”慈恩一愣,喃喃的道:“要胜过自己,克制自己!”


一灯大师这几句话,便如雷震一般,轰到了杨过心里,暗想:“要胜过自己的任性,要克制自己的妄念,确比胜过强敌难得多。这位高僧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却见慈恩双掌在空中稍作停留,终于呼的一声又拍了出去。一灯身子摇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白髯和僧袍上全染满了。


杨过见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知他武功决不在黑衣僧之下,但这般一昧挨打,便是铁石身躯终于也会毁了。这时他对一灯已然钦佩无已,明知他要舍身点化恶人,但决不能任他如此丧命。


这里的一灯大师,以及空见大师,宁可受内伤、舍却性命,也要化解戾气和怨毒。这岂不就是佛祖境界!《西游记》演到此节,若是俗手,定然大写一番如来施法,屠灭悟空——其实大多数神魔小说不都是这样吗?可是作者写给我们的,竟先是一场轻松愉快的儿童游戏的轻喜剧。当我们看得两人打赌、猴头撒尿的好玩之际,突然笔锋一转,又抛出一场惊心动魄的舍身度人的大悲剧!这是多大的胸襟,多大的笔力!正如一灯大师所说“我打胜你有什么用?你打胜我有什么用”,一场游戏的结果是如来血溅僧袍,奄然物化。呜呼!这是何等的力量,这是何等的慈悲!这正是我们读《西游》所不该错过的地方!所以,我们实在不该怀着斗争的、阴谋的恶趣味去读西游,这样会错过许许多多的精彩!



李天飞《西游记》校注,中华书局2014年


本文作者:李天飞: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学硕士,现任中华书局文学室编辑。责编有《花间集校注》、《中华书局藏徐悲鸿书札》、《张籍集系年校注》、著名学者编年事辑系列等。个人著有《西游记》校注(中华书局2014年),亦工诗词、书法。宗二王帖学一路,发表有文学、经学、书法相关领域论文及书评、随笔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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