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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记——钱锋的万物启蒙课程之旅 好文精选

星教师 2019-01-12 03:4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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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星教师”

你真的了解石头吗?比如说,它是甜的还是苦的?硬的还是软的?温的还是凉的?静静地听,它会发出什么声响?在全课程老师钱锋的课堂上,一方小石头也能成为万物启蒙课程,解答孩子们万物从“沉默”到“歌唱”的疑问。





个人小传

钱 锋

北京十一学校亦庄实验小学 全课程教师

你常跟孩子谈到的一个词语是什么?

生命?爱?善良?或者各类可归结于“美德”的词语,还有相关的故事。好为人师,但说多了便觉得抽象:美德言犹过耳,万物依然如故。

有一年夏天,有个孩子在树下捡到一个蝉蜕,又从石块下挖出若虫,问我为什么蝉小时候深埋地下,一声不吭,长大了却羽化歌唱?

我无法回答。万物静默如谜,教科书没有告诉我们答案,但世界孕育万物,真正宏大的教育总是视而不见。

我站在树下自问:一根竹,一片叶,一粒石子,我究竟能对孩子讲明白点什么?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从江南到北方,从语文公开课到沉入课堂田野实践;迁徙的意义,是希望能够找到一条适合本土的原生启蒙路径。

“万物启蒙课程”就是解答孩子万物从“沉默”到“歌唱”的疑问的: 一根竹子,是器物,也是美食,是玩具,也是乐器,是笔墨春秋,也是君子品格。一块石头,是希腊神庙,也是万里长城,是西西弗斯,也是女娲宝玉。物是物,不仅仅是。见微知著,格物致知,人类正是从万物的时空中走来。

我希望孩子如万物生息,朴素而谦卑地长大。




石头记——万物启蒙课程之旅




幸福的小石头


秋季开学日。北方的夏天,炎热而干爽。那一天,我特意换上了一件中式盘扣的藏青麻布短袖,像开启一个仪式,迎接孩子们的到来。

忙活了一上午的开学典礼,午后,我叫了几个孩子,来到学校外面的树荫下,让他们随意捡一些小石头,然后把石头都一一洗干净。孩子们一个劲地在问,石头拣来干什么。我笑笑,上语文课啊。其实我也拿捏不准上的究竟还是不是语文课。

教室前面有一块地毯,我让孩子们全部来到地毯上,围着我坐下,然后我捧着刚洗干净的一盆石头跪在孩子们中间,仿佛一道美味将要呈上。孩子们很好奇,盯着石头和我。

先一起来读一首小诗吧:

How happy is the little stone.

多幸福的小石头啊,

That rambles in the road alone,

独自在路上漫步,

And doesn't care about careers,

不汲汲于功名,

And exigencies never fears——

也从不为变故担心;

Whose coat of elemental brown,

匆匆而过的宇宙,

A passing universe put on;

也得披上它自然褐色的外衣。

And independent as the sun,

它独立不羁如太阳,

Associates or glows alone,

与人同辉,或独自闪光,

Fulfilling absolute decree,

它决然顺应天意。

in casual simplicity.

单纯,一味自然

——艾米丽·迪金森《幸福的小石头》

你真的了解石头吗?比如说,它是甜的还是苦的?硬的还是软的?温的还是凉的?静静地听,它会发出什么声响?

孩子们才刚上四年级,被我这么一说,来劲了,每人拿起一小块石头开始摸、舔、咬、听,眼耳鼻舌身意,开始重新感受这些习以为常的石头。

答案自然是稀奇古怪的:甜的,苦的,青草味的,泥土腥的……但这都没关系,因为一块块小石头开始在他们的感官下复活。

我继续问,有没有想过,这一颗小石头经历过怎样漫长的旅程才来到我们校园的大树下?

孩子们开始了七嘴八舌地漫游:地壳运动,岩浆喷发,海水冲刷,开山辟石,溪水打磨,风餐露宿,然后,有一天被装上了一辆车,长途旅行到了学校,沉默了一个多月,有一天,被孩子们捡起来。

他们慢慢发现,每一块小石头,都是时间的旅行者。石头看我们,只是刹那光华。

我说,小石头来到教室,想和我们一起玩一个游戏:30人分成6人小组,在三分钟内,看哪个小组能用10块石头堆得层数高。

这是一个传统的叠罗汉的游戏。有两个小组不到半分钟就堆好等着了,其他的,要么在争执用谁的方法,要么还在手忙脚乱。之后,我让他们自己谈谈叠罗汉的感受。孩子们很聪明,堆不好的小组很快承认,是小组不够团结,都以为自己很有办法,结果什么都没堆成。

之后,我们一起分享了《石头汤》绘本,关于三个士兵让萍水相逢的村民心甘情愿分享食物的故事。孩子们静静地听着,聊聊,问问,说说,刚才没堆好叠罗汉的小组说,我们也应该分享彼此的智慧,而不是忙着争执。

课的最后,我们又读了一遍《幸福的小石头》。

和刚开始的一副茫然相比,此刻,孩子们似乎若有所思,显得很沉静。我问他们最喜欢哪一句,孩子们有很多不同寻常的感受,很自然,这堂课中所有的环节都进入到了他们的视野。他们大概不知道,眼前这位老师,打算用两个月的时间,和他们一起游历石头的世界。而这首小诗,将一直陪伴着整个课程。

这是《石头记》课程的开始课。是我有史以来环节预设最简单,说得最少的一堂课。老师放下了,孩子的各种状态自然就上来了。

诗歌没说,虽然这首小诗意蕴丰富,我很喜欢,但好诗从来不需要解读。

叠罗汉我没讲道理,《石头汤》都是孩子们自己在分享。

我只是想回归一种质朴的课堂生活,虽然还是有板块排布,但只是为了经历。

两天后,这堂课又在全体老师面前又上了一遍,换了一个班,孩子们说的聊的就完全不一样,这个班的孩子一个劲问我孙悟空什么时候蹦出来。事实上,这样的课,无法再像往常成为公开课,只剩下我和孩子的喁喁私语。

课后,有老师问:这是一堂什么课?我会心笑笑:终于上了一堂不像语文课的课,而这正是我想做的事。这堂课,引起了很多老师的兴趣,他们也终于第一次见证了全课程的课堂生态。

两天后的科学课,孩子们一走进实验室,科学课张鑫老师就和跟孩子们说:前天,钱老师带着大家一起走进了有趣的石头世界,想不想继续探究石头呢?孩子们很好奇,怎么科学老师和语文老师有串通?

自然是有串通。但这不是孩子需要关心的事。张老师对于科学有着近乎天然的痴迷。听我上完《石头记》开启课,就说这个课程有意思,于是就一起做了起来。

科学石头课上了三节,分别从石头的起源、分类、软硬等物质属性让孩子们充分了解。科学课与生俱来有着探究性,捶打、敲击、打磨,各种岩石五花八门地呈现在孩子面前。感官接触常带有想象力,科学研究确实是有显性记录的,对于了解一个物体的真实属性,实验性质的课仍然是必须的。三堂课下来,孩子们看到一块常见的石头,大致就能说出它的名字。这是万物简史启蒙课程的真正发端。

远古的人类是怎么认识石头的?就像我小时候在河滩上发现的小石头一样,总要先摸起来,洗干净,仔细地看,然后,敲击把玩,想着用来做什么;当觉得做什么都不合适,或者石头漂亮得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就想戴在身上也是很不错的。于是,再去寻找其他的石头,大的,小的,好看的,实用的,尖锐的,钝挫的,这个过程,如此自然。

科学课之后,我将一块巨大的石头呈现在孩子面前,告诉他们这是几十万年前的文物,他们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这看起来实在太过于平常。

可是,那些石头上的棱角已经被磨平,闪着深黑色的光泽,我让孩子联想关于这块石头的原始人生活:或许它陪伴过一群山顶洞人,将刚打猎回来的猎物在石头上摩擦,将动物的皮毛层层撕裂,在黝黑的洞中,映照着火把的光亮嗷嗷私语。又过了几十万年,洞穴中的人开始打磨一些小小的尖锐物品,将皮毛用藤蔓缝在身上,将一些小石块、小贝壳、甚至玉石戴在身上,人类进入到新石器时代。长达百万年的光阴里,这块石头见证了人类对自然的征服。

这就是历史课,我截取了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和孩子们共同见证了人类如何利用石头,从蛮荒走向文明,从洞穴营构建筑。

顺带着做了一个玉石文化小课程。由于玉石占据了中国文化一个重要的门类,人和玉之间早已超越了和一块石头的关系,玉已经成为人精神寄托的信物。当时好几个孩子都带着玉,我让孩子回去了解玉的由来,听听父母讲讲戴玉的讲究,并没有细讲其他的玉石文化。总有些东西是我们需要放弃的。

这节课之后,教室的桌子上,总是时不时出现小石块滚动的声音,他们开始捡拾各种各样的小石头。同期,学校的百米沙道完成,其他班的孩子都在玩沙,我们班的都在沙中寻找光润晶莹的石头。

地理板块比较棘手,一则四年级的孩子从未接触地理,地图对他们来说是一团抽象的线。二则,人类古文明中石头建筑的奇观实在太多。除了中国的木质构件使用较早之外,大多数的欧洲建筑文明,都是石头建筑。我记得小时候,对于世界奇迹,古文明的好奇维持了很长时间,但书籍有限,直到初中时代,还沉浸在对未解之谜的探索中。显然,解谜是最符合孩子心智的。

和历史板块的约取一样,我以“探索复活节岛石像之谜”为课题切入。果然,孩子们非常感兴趣。

我从Google地球开始演示:蔚蓝色的星空,地球逐渐变大,最后锁定在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上。直观感受,这个小岛离南美洲大陆很遥远。然后,出示一组组巨人石像。“为什么在茫茫的太平洋小岛上遗落着数量庞大的巨人像?”一问激起千层浪。

广博的地理课其实很容易激起孩子的自主探究欲。方式有很多,比如可以直接上网搜,但这种方式仅仅是信息的获取,对于思维的提升没有帮助。于是,我将“中国长城、亚历山大灯塔、埃及金字塔、希腊神庙”四大奇迹的资料图文并茂地呈现给孩子们。孩子们很快提炼出各自的功用:交通和防御、指引航海、领袖墓葬、祭祀神灵。

那么,据此能否推测在地球另一端的这些建筑的可能性用途?孩子们大胆推测:石像可能是用来做航标的,因为小岛在太平洋中,生活大多数靠捕鱼,因此建造很高大的石像很有必要;石像也可能是领袖的神像,因为一个个大小高低各异,很有可能是某个部落族长的纪念;石像还可能是岛民对于未知神灵,比如外星人的崇拜;石像也有可能为了宣誓本部落的强大,类似于早期的图腾。

千万不要惊讶于孩子们的思维,实际上,只要我们提供了足够丰富的内容,他们的探究几乎是无穷尽的。而这些,并不是无端臆测,是有根据的。

我告诉孩子们,其实他们的猜测都被科学家一一验证过。科学家目前最终锁定在宗族部落族长的领袖崇拜上。由于部落征战,各自为了表示强大,不惜在岛上大兴土木,一代代修建类似于神祗的石像,用于护佑本族。但这也不是定论,需要孩子们去进一步验证。

其实,这就是文化比较。不同族群发展固有不同,但人类的脚步却终究会沿着共同的方向走去。他能帮助孩子打开思维,从另一个已被证明的文明中获取智慧。

历史课和地理课是小学阶段缺失的课程。我至今仍然很不明白,教材的编著者出于何等用意,将史地课程放置地如此之晚,大概很多专家认为史地是比较抽象的学科吧。

其实不然。人自诞生起,就对自己是什么,怎么来,去哪里等终极问题充满了好奇,这不仅仅是生物学的追问,更是对于自己所处的大地,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根性追问。我以为:人的一生完整地复制了人类文明发展史。这是两条神奇的平行线。从刚孕育的胚胎开始,人就经历了完整的生物进化史。出生后,孩子总是先从四肢的运动开始的,先是动手握物做工具,然后再是直立行走,接着才是语言的发展,文字的习得。按此规律,教育就是一个从手脚运用到完善大脑的过程。

人对自身究竟为何物的疑问,是与生俱来的,答案或许无解,但必然也经历从物性到神性的演变,当人洞悉自己的生物属性却无法回答自己生命原初疑问的时候,神性就开始降临。几乎每一个孩子都问过母亲这个问题:我是哪里的来的?请注意,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生理问题。这个问题如何解答,困扰着每一个父母,即使你红着脸如实说了,孩子还会继续发问。所以,在孩子意识到求解自我本体的时候,是将科学、地理、历史交叉起来的生命科学及时交给孩子的时候。这三大学科从不同角度告诉孩子我们如何成为一个人。

我的观点是,生命孕育、人类起源、宇宙构成三大问题,应在幼儿园小班左右就可以让孩子接触。以我儿子从第一次发问到不断追问至今,历经了好几年,即使他从BBC的专题片、大量的科普著作中巨细无遗地了解到了生命孕育的原理,仍然在问。他对于地理的兴趣很早就发端,并很快掌握了地球、地图常识,能够熟练查询和生活运用。也就是说,一个孩子能在一年级左右就能接受的知识,我们要到五六年级才遮遮掩掩地告诉他。

我们这一代,除非自己感兴趣,对于地图、图表、数据图、说明书等非连续性文本都比较陌生,因此,独立生存能力都相对薄弱。从这两届的PISA测试来看,上海的学生大多数项目都遥遥领先,唯独非连续性文本阅读是薄弱项。而这,恰是我们生活中最有用的常识。对于常识的忽略,是我国启蒙教育的重要疏漏,在这三个学科的低幼阶段,更是巨大的缺失。史地使人明智,让人更清醒地知道我们来自哪里,为今后朝向精神的存在打好底子。

生命走一回,是一个完整的奇迹,何来学科分界?



童年的图腾


戏剧石头课也如约来了!

胡艺潇老师扛着一块大石头进了教室,手里还拿了一块小石头。因为有了前几堂石头课,孩子们已经不惊讶了,唯一的期待就是戏剧的石头课会是怎样的呢?

戏剧石头课安排了两课时。第一节课是模拟体验。

胡老师先让孩子们感受了一下两块石头的重量,大的那块需要好几个孩子才能搬动。然后,他让孩子们模拟没有石头时的搬运。胡老师创设了一个故事情境,一大群孩子非常吃力地搬着,脚步沉重,手中空空如也。然后,搬大石头过独木桥,两个孩子抬着石头过独木桥,下面是万丈深渊,一阵大风吹过,刮得孩子摇摇晃晃,心惊胆战,还不能松手。其实独木桥不过是教室地面的一根分界线。各种情境下,这块石头显示了联接人的力量。

第二节课是一个关于远古部落石头崇拜的演绎。这在世界各地民族中确实存在。新西兰就有石头神崇拜历史。胡老师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个部落故事,然后让孩子们模拟石头神崇拜,祭祀石头神的活动,再加上老师穿着兽皮,挂着树枝,缠着头巾,极具原始部落风格,孩子们热血沸腾,在故事扮演中体验了人类文化的神秘。

创造性儿童戏剧是我校极具特色的课程,我亲自参与了草创和课程引进的过程。这个课程最大的特点是即兴戏剧游戏体验,没有固定不变的流程,根据孩子的表现即时调整。

和大多数的戏剧课不同,创造性儿童戏剧课以大量的游戏串联,并在低中高年级分别就语言、表情、身体、情绪等各个项目着重训练,身体最大程度地释放、舒展、打开。如此,石头也罢,木头也罢,孩子都能全然进入模拟的情境之中,用身体去探索宇宙无穷的奥秘,这便是戏剧课最大的魅力。

作为传统艺术板块,美术石头课的项目琳琅满目,尤其是印章篆刻已经进入中国美术史,并成为百姓生活印信的必备物品。但经过我和美术老师顾春春、曹婷婷的商量,我们主要在石头壁画角度展开,因为相对而言,这类原始的美术样式最贴近孩子的心智。

洞穴画、岩画,多数形成于人类艺术的童年期,洋溢着远古先民对自然万物的理解和再现。就以艺术表现而言,稚拙、热烈、充满想象力的美是后期艺术很难超越的。这和一个人童年时期的天真烂漫,无拘无束是一致的。

童年,是艺术创作最自由的阶段。当我们将贺兰山岩画等远古作品呈现给孩子们的时候,他们很快就能解读图案的内容,并快速地模仿和创造。这种天然的不相隔,对于成人来说,是很难达到的。

有意思的是,顾老师直接让孩子们在校园的墙壁上作画,随意勾勒自己的创意,就像原始人一样。孩子们一旦没有了约束,灵感迸发。这种涂鸦,不就是童年的图腾么?

曹婷婷是学综合材料艺术的。她找了很多工地上废弃的沥青块,让孩子们在各种沥青石块上创作脸谱。几乎不加指导,孩子们就在设计各种各样的沥青块造型。孩子对石块的“格”型,具有天生的敏锐。凌厉的棱角,自然会有冷峻的脸庞,圆润的边缘,大多是温和的表情。呈现出来各具特色,极有视觉冲击力。

在《疯狂原始人》的电影课中,孩子们看到了原始人的生活,虽然动画夸张,但是对于洞穴栖居,壁画创作的反映,最能让孩子直观感受。

艺术是形而上的表现,当人类在征服自然过程中,得以休憩,举手火把,在壁上随意涂抹的时候,艺术展现了惊人的力量。那不再是故事的单纯映像。创作者在绘画过程中,将自己、家庭、部落生活抽象地记录下来。时光的尘埃密布千年,当我们再次打开洞穴,看到了勇气、力量和人性的光芒。一代代,当结绳记事、龟甲刻画不能尽情表达时,绘画就成为最宏大的心灵艺术。偌大的贺兰山岩画,铺天盖地都是先民驰骋天地的豪气。契合了儿童天性,这是我们得以了解人类文明起源,破解童年秘密的最好方式。

国家博物馆有一件乐器非常独特,名叫石磬。一块不起眼的狭长石头,敲击宛若天籁,有明显的音阶。

我们已经无法还原第一个将石头敲击成音乐的艺术家。当他敏感地发现每一块石头和自然撞击发出不同的声响,进而在一块石头上打磨出不同高低的声音时,他创造了伟大的音乐。

我相信,最早乐器肯定是石头。虽然,木头,树叶,竹子,兽皮等均能发出声响,但是没有比石头更精准。谭盾发现了古老的回声,正在整理挖掘《水乐》《纸乐》《石乐》,堪比音乐巫师。

可是,这些堪称神创的东西,你就没在孩子身上发现吗?每一个孩子都是天生的艺术家。当他把石头握在手里时,他就握到了整个宇宙的密码。只要他在大自然中长大,他就必然经历着和原始音乐家、原始美术家、原始戏剧大师一样的生活,只不过,灵性转瞬即逝。

石头,再一次成为通灵的艺术媒介。

10月17日,秋天的北方,没有雾霾之时,天高云淡,赤橙黄绿,一派天成。学校附近的南海子郊野公园,正是最美的时节。我和一群年轻教师带着孩子们来到了南海子,打算上一天大自然课堂,这其中有科学课,有戏剧课,数学课,还有寻找大自然最美的石头的活动。在疯狂地丛林越野和原野游戏之后,最后一堂是数学课。

数学么亚楠是我的搭班老师,北师大数学系研究生,专业水平自不用说。可自从《石头记》开启之后,她一直在思考如何设置数学板块。

数学课是抽象的思维训练,是形而上的课程。现代数学更难和中国文化牵扯勾连。如何和“万物简史”课程嫁接,数学课确实不同于其他课程。但数学的源头是什么?是对自然界存在法则的提炼和破译。数学家认为整个世界都可以用数字来表示和计算,万物彼此都有内在的逻辑,我们无非是用不同的方式去理解和表达。古代数学,也是从摆弄小石子和小木棍开始演算的。石头迷宫,石头阵,古代数学智慧的工程都是从身边最常见的石头开始的。说小一点,启蒙数学就是来源于生活,用于生活。

么老师想到了一道数学题,那就是让孩子们估算南海子公园的鹅卵石数量。偌大的一个公园,弯弯曲曲的道路,各种各样的图案密布。但毫无疑问,工程方肯定测算过需要的立方。

那么,换作孩子们主持这个工程呢?

孩子们大致从一条路的各种图案变化中寻找规律进行估算,之后,将相类似的排列合并,那么,整个公园的计算并不难。暂且不去考量孩子的智慧是否接近真实用量,这道题目本身便有巨大的价值。最重要的是:生活就是数学,而并不只是抽象的数字运算。

进而推之,建筑材料的装饰磁砖,石料,都是有一定排布规则的,为什么是30×30?或者60×60?常规的一些标准尺寸是怎么来的?诸如此类问题的延生,便有了无穷的生活关联。给孩子一个宏观的数学意识比解决一道数学题更重要。而万物简史课程,要打通的不只是学科界限,还有学习和生活。关于数学的统整在后一个竹子课程中,运用得更加巧妙。

这是我们第一次去南海子,和别的年级不同,我们的每一次外出,都带着课程任务,孩子是丝毫感知不到的。他们愉悦地穿行在交叉小径的公园,蓬勃着满身的太阳气息,回来的时候,每个孩子都捡回了几块最美的石头。

石头在生活里的运用不仅如此,我让孩子们回去和父母吃一回石锅鱼,石板烧烤,感受一下石头的味道;和父母一起做一串石头项链,可以参考“石头记”品牌,自己点缀装饰。石头,进入了班级的角角落落。

其中,最重要的生活课程是国博游学。

在经历了开启课、地理课、历史课、美术课、科学课、音乐课、数学课,还有一次小范围的南海子“寻找最美的石头”活动,应该说,对于本课程,孩子们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序列认知。人类的文明发展和利用石头息息相关,石头从器物到文化的绵延变迁,印证了人类对于大自然的理解和运用。因此,孩子们对于石头遗迹是抱着很大的期待的。

在北京,能够真正看到石器时代的完整文物陈列,甚至包括像周口店之类的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址。现场去见证,在文本性学习之后,会带给学生更多的期待。因此,班级第一次真正的游学定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主题是“见证石器时代”。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他们首次自我体验社会,意义非凡。这一次,我们打算都让孩子自己设计游学课程。

第一步是课程准备。在我看来,地图对于游学就好比一把钥匙。

有了地理板块对Google地球的运用,孩子们已经有了点地图意识,我们在地球上依次锁定中国——北京——国家博物馆,以及亦庄实验小学的方位。孩子们第一次从空中看到北京城的卫星遥感图,非常兴奋。对于诞生已经快十年的谷歌地球,至今仍然是课堂新奇,可见传统小学课堂有多落后。

接着,了解基本的图例和方位,然后从卫星图切换到平面图。这个过程,学生能够清晰地看到亦庄的地铁和公路变成了不同的图例。由于对所在周边的熟悉,这样比对,他们自己就能判断地铁、环路、国道、街道,甚至方位。学地图,从自己家门口开始是最简单易行的。

接下来就让孩子自己规划从学校到博物馆的路线。

为了让孩子更好地体验,我们放弃了包车,选择公共交通。北京公共交通系统非常发达,在城区范围内,到达任何一个目的地,转两次公交都能到,加上地铁方案就更丰富。从亦庄到国家博物馆有非常多的路线,这给了学生很大的选择空间。

这个课堂自主设计作业,在教室里看着地图直接分组按图索骥设计。交流的结果,有“开发区3路——地铁亦庄线——地铁5号线——地铁1号线——天安门”、“453路——快轨1号线——前门”两条主要的线路,还有部分备用线路。

孩子们根据此次出行的时间和任务,经过商议,他们认为:地铁能够保障时间,但是转的太多,比较累;公交只要转一次,又是BRT公交,有专用线路。选择公交更适合。然后,他们直接在提前打印好的地图上标记线路。

从线路规划到实际出行,有很多未知的变数,但课程的意义也因此凸显。

出发那天,我们按计划到达453公交站点,在等车的时候,我们一起研究公交车的站牌。453路是采用文字式排列的,比较简单。开发区内的公交还有另一种标记,就是在完整的地图上标示红线。昨天的地图课上他们跃跃欲试,学生门非常专注地研究开发区6路的路线图。运用是最好的理解,和一般的地图教学相比,这种方式高效得多。

但是,等了很久的453路,遭遇了堵车,大量453拥堵在路上,何时疏通未知。我们就地商量,如何改变路线。由于昨天的路线设计,备用线路派上了用场。

我让孩子们自己考虑,是选择转地铁,还是变换其他的公交组合。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根据所在地方分析,选择了665路转快速1路的方式。665路是首发站,大家认为有座位,比较安全舒适。大约坐了50分钟,公交售票员告诉我们转快速1路,需要步行一站路转乘,但是转93路可以在站台上车。孩子们自己认为93路更合适。通过这一次极为曲折的公交换乘,他们明白了线路的选择需要考虑时间长短、舒适度、安全性、便利性、堵车系数等诸多因素。还有什么比亲自坐一遍更有效的线路设计方案?虽然为此折腾了近1个多小时,但孩子们自己体验了“我的行程我做主”,很有成就感,没人埋怨。

第二步是课程设计。

除了地图和路线之外,提前一天,我布置了一个自主设计任务:活动方案、饮食设计、安全预案。这些原先都应该是大人做的事情,交给孩子之后,能看到非常有意思的答案。

“活动方案”是根据当天的活动时间长短设计博物馆内的参观方案。他们提前从官网了解博物馆场馆。有部分孩子设计了博物馆古代馆和天安门的复合。理由是天安门的通道、金水桥、中华华表等地方都是石头建筑的代表。这个设计,充分显示了孩子们根据主题筛选信息的能力。

“饮食方案”中,孩子们自觉地提出,在博物馆这样的地方,带瓜子、有色饮料是不妥当的。带面包饼干和纯净水成了首选。

“安全预案”是让他们尽可能想到一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困难,及自己预先考虑解决办法。孩子们有想到自己走丢后怎么办,有想到发生身体不适怎么办,有想到包丢了没有吃的喝的,没有公交卡怎么办……凡此种种,都让他们体会到一次出行未雨绸缪是一件多么必要的事。这些原先由我一手代劳的事,现在全都成了课程内容,而当我们真正放手之后,就会发现学生考虑问题能力丝毫不比老师弱,常识,本应该从小就学会。

第三步是课程实施,游学课程的意义充分展现。

到达国家博物馆已经接近中午。进入大门之后,考虑参观秩序,我们决定先在馆外的台阶上用餐。学生秩序良好,并且在用餐的过程中,随时收拾垃圾。博物馆特有的庄重整洁,让孩子自觉产生公民意识。活动前,我没有进行任何教育,只是让他们自己去观察,参观需要注意的地方。包括照相不能用闪光灯的标志,不能触摸文物的禁令,不能乱跑大喊的自律,都在参观过程中,他们都自然地学到。公民素养的培养,说教是一回事,读成功学励志是一回事,自己实践又是另一回事。不出去,在课堂内,再精彩的答案、再有序的假设又有什么意义?

参观的过程令我惊讶。四年级的孩子,对于一件事情的专注力还比较弱,但学生一进入馆内,就开始入迷,边看边问。这和之前的课程序列有重要的关系。

他们对原始人的生活比较感兴趣。从石头器物的磨制工艺以及使用印痕上区分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玉石的出现,是石器从器物到装饰的最佳证据。他们惊叹于玉石的美。值得一提的是,学生在博物馆亲眼看到了中国古代石乐器“石磬”,这种远比编钟古老的乐器,是石头进入音乐史的最好证明。再往后,后世朝代的石头美学主要集中在雕塑和装饰上,石辟邪、石雕、石桥、石佛像等。

我发现,学生在参观时,虽然是凭着兴致看,但对于石头材质的文物,总是多了关注。经历了这个月的石头课程,很明显,学生眼中的石头已经成为一个主角。

完整的课程,就是完整的生活。



无才去补天


课程终于走到了语文板块。那块被人赋予灵性的小石头要诞生了。

神话是文学的源流。中国文学是从女娲补天的那块五色石开始的。《女娲补天》是中国创世纪神话中最重要的篇章,和《夸父逐日》、《盘古开天》神话不同的是,女娲创造了人。也因此,女娲成为中华民族的母系女神。

每个国度都有自己的创世神话,关于人的由来,各不相同。就像每一个孩子都会问母亲自己是哪里来的一样。我问过身边的朋友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没有一个母亲会说孩子是自己生的:南方说是船上抱来的,海边的则是海上漂来的,北方的说路边沟里捡的,牧羊人抱来的,天安门门洞里捡来的,不同的地域文化决定了人降生传说版本的不同。

儒教以降,中国人对身体普遍避而不谈,关于人的诞生的原始问题,是一个默认的禁区,于是民间流传着五花八门的“诞生神迹”。和《圣经》创世神话相比,中国的女娲造人更符合童年的天真烂漫,捏泥巴,大概是每个孩子都喜欢玩的游戏吧,捏着捏着,就把人捏出来了。黄土地的人们,就这么捏出了一个民族的浪漫。

所以,和孩子们一起走进《女娲补天》,丝毫没有隔阂的感觉。“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复,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如果大家比较过《山海经》的创世神话,就会发现,《女娲补天》具有独一无二的壮丽光彩,音韵铿锵,对仗工整,结构严谨,极具原初开天气势。而这,和孩子童年时期的想象有着天然的同一性。

接着,这块石头落入了东海傲来国,“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灵石化作石猴,五百年前,从海中央崩裂而出。《西游记》是是唯一一部适合启蒙儿童精神的伟大神话,洋溢着难得的童心。李泽厚说四大名著是中国人的“四心”:爱心、童心、杀心、机心,极有意思。课程之中,我们引用的就是教材中已经选入的《猴王出世》,那跳跃灵动的字句,仿佛就是孩子们不安于世,试图上天入地的童年梦想。小时候看《西游记》,与未被收服的孙悟空完全契合,无穷的变化,不屈的斗志,蔑视一切权威,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读多了连自己走路都不安分。到了三打白骨精之后,便觉得索然无味。

女娲的五色石还掉在了大荒山无稽崖。这便是《红楼梦》。

其实,红楼也是一个神话。最早这个课程取名“石头记”,便有老师认为这是我研究《红楼梦》做的课程,我向来认为《红楼梦》不适合小学,更适合初中青春萌发之时。我很赞同蒋勋的判断,《红楼梦》是一部青春小说,那些宏大主旨钩沉都是老人家们的事。但是,煌煌《红楼》自然不是小学四年级能学的。

我引入了两个文本,一个是开篇:“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另一个是曹雪芹的《题自画石》:“爱此一拳石,玲珑出自然。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

第一个文本是一个神话的开篇,接近孩子认知;第二个文本则是趋近课程主旨了。令人想不到的是,孩子们对于“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有着极为独到的想法。我说:同样两块石,你愿意成为“完璞”还是“无才的石头”?有孩子说:我才不要做“完璞”,被人放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一生没有自由。有的说:我愿意做那块在树下的小石头,自由自在,没人知道。有的说:其实真正补天的都是一些顽石,他们在世界各个角落生活着,倒是“璞玉”,听起来娇贵,却只能用来被欣赏,还可能引发争抢。我们确实低估孩子们的理解力。不过,即使如此,也不必多讲其他了,启蒙就是开个头,今后有的是时间,让他们自己去探索吧。

一块石头,三个神话,一个民族的情结。这几乎成为中国最古老的文学意象。并非无意巧合,而是文学总是这样:器物之上,灵性附之。千年的唱和,因为有了共同的文学密码,便能彼此相认。只要你是这个民族的后代,当你一看到那块五色石,便知那溯古的缘由。

第二个板块是诗歌。诗是中国文学的主脉,文学意象的流转,无不是诗的承前启后。

《诗经》和《楚辞》是公认的两大源流。其中,《诗经》由于集合汉民族中原文化的大成,又经过孔子的删减矫正,便自然成为后世诗的祖庭。大凡物象,多萌发于《诗经》。

和孩子们共读的第一首诗是《诗经·小雅》中的《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于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个关于石头的著名成语就来自于这里。但诗中之意和现在沿用之意有很大的不同。

《诗经》的原意很朴素:天空是鹤飞翔的地方,深深浅浅的水是鱼的王国,园中的树也在自由生长,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有价值。往往最早的诗都包孕了大朴无华的齐物精神,自然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石都有生命。而这,便是孩子们在启蒙之初所需要的。

有意思的是,《诗经》和孩子们的认知也是不隔的。被后世过度解读之后,古典文献总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这不是古代文献的错,而是现代人绕了一个大弯,已认不得回家的路了。这个板块,还一起诵读了王建的《望夫石》等唐诗,大多数选文,都有着浓郁的故事性,有的甚至是民间传说的蓝本。古老的诗接近于传说,是上品。

第三个板块是成语。“海枯石烂、滴水穿石、坚若磐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等,石头成语可谓汗牛充栋,多数石头成语共有的特征是,精炼地表达了时间的恒久。

有了神话、传说、故事、寓言的铺垫,诸如“海枯石烂、坚若磐石”等成语就很好理解了,孩子们一听到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的妻子涂山氏化作了望夫石,便脱口而出这些成语。在一个完整的课程中,处于一个多维空间内的知识常是不需要多讲的,串珠成链,融会贯通,自有其用。

2013年10月31日,《石头记》万物简史课程结束。经历了长达两个月的共同生活,我们又聚成一个圈,开始一一回顾这两个月的石头旅程。

照例,我什么都不说,只是将两个月来他们的课程生活按时间排列成时光轴。当一张张图片往下放的时候,有几个孩子落下了眼泪。我不知道他们被什么打动,也不想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大概,隐约触动了成长这根弦。

很多孩子都阐述了自己最难忘的一刻,各不相同:有说游学时在马路上等车看地图的,有说上自然课在南海子公园捡石子的,有说在沙道里挖石子的……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这两个月的《石头记》完全不同于其他学科课程,学习场所包罗万象:有的在教室里,有的在大自然,有的在家里,有的在博物馆;学习方式是也杂糅的,有时候激烈探讨,有时候在外面游戏,有时候弦歌挥画笔,有时候拿起工具敲打锻造。没有所谓的教学法,没有固定不变的学习法,就像生活一般,自然流淌。课程,如一条蜿蜒的大河,包孕万千,师生身在其中,大浪淘沙,总会留下一些什么的。

课的最后,我们又诵读了迪金森的《幸福的小石头》,一起唱了主题歌《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歌词中有这样的一句:“我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中,千年以后,繁华落幕,我还在风雨中为你等候。”启蒙教育,大概也不过就是深埋一粒小石子吧。若干年后,是璞玉,还是顽石,是孩子们各有的造化。



寻找中国文化启蒙的原生路径


关于这个课程的缘起,是2013年上半年去青岛上的一堂《诗经·采薇》。《采薇》诞生于2010年,当时在《福建教育》杂志社举办的王崧舟教学艺术展上第一次亮相,我很荣幸作为先生的弟子代表上课。

彼时,我正努力过着“名师生活”,一年精心备一两堂课,到各地展示。每一堂课都精雕细琢,竭力展现一个语文老师的底蕴、魅力,溢美之词诸多。现在想来,不过是功利心作祟:以最讨巧的方法走语文的捷径,并且看上去还很顺路。

我选择上了这篇总共只有16个字的《诗经》节选,构筑了一个全新的语文时空,尤其在“杨柳”意象的勾连中,完成了一个微缩版的意象形成时光轴,我认为我在公开课领域找到了一个重要的突破口:文学意象。

青岛的课上得很顺利,起承转合,行云流水,在我的运筹中,几乎不露痕迹。李振村校长坐在下面听,课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这课从目前语文公开课的角度看,已经接近完美,那你接下去的几十年打算怎么办?

一语惊醒课中人。自我语文出道以来,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一堂堂的课;我以为能够证明一个老师水平的,是一堂堂的课;能让广大听课者力捧叫座的,是一堂堂课;能换来各级荣誉的,也是一堂堂课。严格地说,只是一堂堂公开课。

不大有人在意我平常上了什么,因为一个基本的逻辑是:公开课是日常课的精华展现,平日里不认真上课,公开课也不会有思考有进步。其实,这个逻辑对一些聪明的教师而言并不起作用。

大多数名师,可以从容展现精彩的高水准公开课,但应付一个班级的日常琐碎,却力不从心。这两者看似互为因果,其实互斥:功利喧哗的心,很难安顿日常的静谧。准确地说,越是名师,离日常的教学就越远。他们忘记了家常便饭滋养生活,以为教育就是山珍海味,只剩下一场场宴席。

我一直带着语文班,孩子大多还算喜欢我的语文课,但天地良心,我花在平日一堂课的时间远比不上我花在准备公开课的时间。而且,我承认,公开课和日常的教学确实不一样,公开课需要雅致精美,兼顾许多,日常课放肆随意,很少排布,自然生成,但自己内心很喜欢,久而久之,我顺利地过着内外两重天的生活。只要大家愿意承认,几乎名师多是这样的,更有甚者,早已经远离教室,从不带班,却到处上课讲课,发振聋之馈。这是对教育畸形发展的莫大讽刺。

李校长和我回到北京,深聊到了凌晨两点,达成的共识是:将一堂浓缩的语文课拉长,稀释,恢复学习自然本色,以内容本体来决定课程走向、课程架构、课程学习、课程周期。40分钟的容量,再精彩也是有限的;将物象课程进行到底,用一组课来还原意象总比一堂课丰厚得多,以此来形成别具特色的物象课程。

中国文学重物象,本是日常之物,却在千年的流转中,被一代代人赋予了精神的内涵。还是以“柳”为例,《诗经》中的“柳”乃是寻常植物,但自从《采薇》一发端,历代唱和,就成了送别之物。诗人取自生活的物象并非全凭主观感受,很重要的一点,来自日常生活的功用。这就涉及到了百工领域,不是一门文学所能囊括的。而由“物”到“象”,是人类利用大地万物以器用征服世界,并逐渐升华为精神图腾的漫长过程。

“物象”的形成几乎是一道宏大的中国文化风景线。在西方文化界,并没有这样的源流。也就是说,把握“物象”是了解中国文化的一把钥匙。

古代蒙学,是将物象自然化育在课程内容中的,比如《笠翁对韵》:“驿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荷花风。茅店村前,皓月坠林鸡唱韵;板桥路上,青霜锁道马行踪。”除韵之外,几乎都是典型的中国文化物象和典故。不了解物象,很难体认诗意。现在的启蒙,几乎将之完全隔膜,如此一来,中国的孩子对于本国文化的无知成为普遍现象。一个学成的大学生,能轻易用英文读国外名著,但或许很难用中文读《古文观止》。

这个想法令我很激动。这么多年的教育实践,我直观感受到,直接借用苏联或者芬兰的模式,无法对接博大的中国文化。西方的课堂教学模式,对于中国文化的启蒙是有隔膜的。对于自然科学而言,探究式课堂理所当然成为主要方式,但对于纯粹的中国文本,这种方式就不起作用了。

为了适应40分钟的课堂,教材编著者将系统完整的国学文本割裂成一个个片段。于是,在小学阶段,原本用于启蒙的《大学》、《礼记》、《千字文》等都一概不见踪影,因为,截取片段选文显得极其抽象。那么,相对独立的古诗、小古文成为少数的选择。但这些散落在小学极为稀少的一斑,无法窥得中国文化的全豹。

中国传统文化的断代,自新学校发端起,便开始日渐式微。这30年的课程改革,依然没有触及学习方式的改变,怎么改,都不过是文选的多少、类别、中外、古今的区别。

如何编辑完整接续中国文化精神的启蒙教材,涉及到整个教材体系,乃至教学方式的重大变革,这几乎是在怀疑近三十年的基础教育课程改革。因此,恢复中国传统文化的童蒙教育只能在一些国学宿儒中发声。博古通今,贯通学术的南怀瑾先生说,自己就是受益于13岁前的国学根基,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试图析理这个国家的文脉,呼吁恢复蒙学,但对于忙于成名成家的教育名利场来说,大师人微言轻。

2004年,关于国学的一次全国性大讨论,涉及到了彼时比较流行的国学诵读,招致了很多公知的批评。就像胡适当年的白话文运动一样,大多数知识分子觉得,现在不是复古的问题,而应抛得更干净,以更轻松的姿态,让中国的民众远离儒教荼毒,以尽快让人民成为公民。不可否认,被教化歪曲的儒家学说,和张扬个体的公民教育相违背。彼时,我正在叔同实验小学做国学诵读,直觉这是一个重大的项目,但当我编好两册《诗韵三百六》《孝弟三百千》之后,就将后者封存不用,主要的想法,也是担心这些背负着儒家道统的文字是否会给孩子带来意识形态的负面影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致力于公民教育的实践,将国学启蒙教育工程搁置。

但是,当我越来越深地接近我们这个民族的伟大文化,我就日渐觉得自己的认知是粗鄙的。现在的我,公民意识自然比当初更强烈,但是,我更加觉得,是我们对中国文化有了太多的误解,其实根本不了解。

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学教师有多少人能够读懂四书五经?有几个人能背诵晚清之前七岁小儿就能熟读的《大学》?当我真的一字字去了解《大学》、《中庸》、《老子》、《庄子》等伟大著作时,惊出一身冷汗。之前,我的国学基础相对于小学老师来说也不算弱,但我对这些书都是一知半解。而所谓的公民教育和国学启蒙并不矛盾。

《大学》是一部典型的蒙学著作,更多是在讲常识,是学习规律的认识。尽管“格物致知”成为儒家基本思想,但是,在《大学》中,儒道并不分界鲜明,并没有太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说教,相反,“民本”、“人权”思想却很突出,比如:“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告诉我们国退民进,国弱民富的基本社会发展规律,这和老子“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等思想是一致的。

再如:“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和老子反复强调的“道得众则得国”等思想一致,一个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不在于国土的大小,而在于国土上的人。这些表述即使放在今天,仍值得敬畏。

因此,儒道的源流都重视人的个体权利,即使你认为这是出于国家管理需要。所谓儒道的“出世”“入世”在很多表述中是一回事,道家阐述的“无为”其实是对生命个体至高的关照,他不希望国之利器成为统治的工具而伤人害己。一句话,儒道思想其实都希望建立先有家才有国的“家国”的理想社会。这样的“家国”理想却在欧洲部分国家成为现实,并不是我们的祖先没有智慧,而是历代执权者刻意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图景解读成权势欲望,以至于千百年来读书“修身”似乎就为了成为公务员式的“平天下”。问问大学生们考公务员的动机是什么?如此狭隘的价值取向,这天下能平得了吗?

没有被中华文明完整启蒙过的几代人,早已经付出了代价。而中国教育在世界范围内地位之低下,也和这样言必五千年文明的古国不相称,寻找中国文化的启蒙路径,不仅是基础教育转型的关键,更关系到未来的这些孩子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大而化小,面对世界,就从面对一样样具体的事物开始,从拥有万物齐一的朴素情怀开始。

课程系统决定学习方式,学习方式决定思维方式。我们常谈及“灌输”教育,这似乎已经成为中国基础教育的通病。有意思的是,现代课堂模式是引进的,但是教学方式却保留着中国传统的识记。

其实,“灌输”并不可怕,只要学习内容适合“灌”。中国蒙学的很多内容大概只适合“灌”。蒙学知识是一个完整的系统,就如河流一般,有源、有道、有去向。“灌”必然是一个阶段要做的事,是储备之必须。小时候农村的灌溉系统,将河中的水先抽到一个蓄水池,然后再分流引导到各家田地。学习也是如此。母文化就是大河,教育做的事是将母文化的河流之水抽到孩子的蓄水池,然后根据人生选择的方向,各取所需。

中国蒙学的很多内容,在蒙学之初是不适合“自主探究”的。这和中国的汉字系统有关系。

由于承载中国文化的汉字系统是一个表意、表音、表象系统合成的,童年时期,图像化的直映识记,对于汉字来说是最好的学习方式。直映的方式包含直接映像识记字形,直接跟读识记字音,至于字意,则是从根据字本身含义的深浅,有一个从“象形”到“指事”、“会意”,最后到“形声”合并的过程。尤其是形声字,并不是最早造字的思想,是后人嫁接的。由于汉字个体繁杂多变,单一的象形造字无法囊括所有物象,形声字很好地解决了字的读音和本义源流的问题。

不管怎样,汉字的主要特征仍然是“表象”。一个民族的文字,决定了这个民族的学习方式。表象为主的汉字系统,靠的是直映识记,然后反刍咀嚼感悟字的灵魂。仓颉造字鬼神哭,是因为最古老的汉字本身就表明了人对世界的了解,是探究宇宙真相的发端。这等于是在触摸自然万物的魂魄。太初有字,赋予了每个人直接叩问宇宙的权利。

我们就来看看“文字学习”这四个原型字在说什么。

“文”的象形字是一个人身上的花纹,也就是纹身。人总是将自己的图腾纹在身上,这就是说,“文”字的本意是表达我自己本质想法的内容。

“字”是一个房子里,一个女子生了一个孩子,表示生命的延续。“字”从诞生初期便赋予了等同于生命传代的地位。

“学”就是两只手中间一个卦象,宝盖是房子,下面就是一个孩子,意思就是大人在房子里教小孩子古代占卜术,那是古代人以为穷究宇宙的学问。

“习”是两片羽毛做腾飞状,那是学习之后的自我尝试,下面就是那个鸟巢。

每一个中国字都有其风骨和神韵,都是被物化了的精神符号。西方人称汉字为“东方魔块”,丝毫不言过其实。

我以为,将汉字系统和单词组合系统混为一谈,不加区分去教学,从一开始就割了母文化的根。中国古代没有拼音就识不了字?现在看来,白话文、汉语拼音、简化字三个运动确实是一定程度上加速了中国文化的衰落。虽然,当初都是为了快速开昧。

钱玄同在《注音字母和现代国音》(1929年)一文中说得很清楚:“1894年(甲午年),中国给日本打了一次败仗,于是国中有识之士,知道非改革政治,普及教育,不足以自存于世界,但是提到普及教育,即有一个问题发生,则汉字形体之难识,难写是也。要解决这个问题,就非另制拼音新字不可。”这就很明确地表达了当初的拼音新字运动是在国难当头的急就章。快速工具化,是当时中国迫在眉睫教化民众的需要。谭嗣同甚至呼吁取消汉字,直接拼音代之,一大批学子响应。

古中国,由于识字问学的缓慢,需要大量的时间、老师、财力去保障,确实是士大夫阶层的特权,这表明,古汉语的从一开始就有了贵族特征。一旦掌握,则融会贯通,往往水平就不低了。反之,则是文盲。汉字学习之难,从我们上一代身上就可以印证,没有经过学校普及的,常一辈子都识不了几个字,这在英语系统,是不可想象的。当然,胡适这一代的国学大师力推白话文,除了简单易行,更重要的是希望革除附加在子曰诗云上的酸腐学究气,希望中国民众尽快摆脱儒家教条,融入世界潮流,成为世界公民。

1894年的甲午中日战争,不但让中国差点亡国,甚至某种意义上也连带着将中国文化最精髓的汉字都差点毁于一旦。此一时,彼一时。两个甲子后的今天,中国除了在军事力量上要一洗百年国耻,是否在文化战略上也要大国崛起?国家综合实力,更重要的是软实力,尤其是教育。民国教育处在世界前列,究其原因不是那时的教材有多好,教师水平有多高,学习方式多进步,恰恰是仍然保留了中华文化的血脉,是国学经典影响下的最后一个时代。

中华文化是相对独立的系统,有着完整的自循环体系。台湾保留了繁体字,也并不影响向着民主社会发展,正印证了这不是汉字学习和推广的主要阻力。所幸,文字并没有在国难当头就此阉割消逝。经过简化之后的汉字,虽然伤害不小,但基本仍保留了汉字基本特征。

但是,现在启蒙采用汉语拼音先验的学习法,则显得莫名其妙。这既不是钱玄同的意思,也不是谭嗣同的想法。以抽象的符号来学习具象的文字,思维是朝两面发展的,令孩子苦不堪言。实际证明,今后用处并不大。拼音输入用五笔也能完成,查字典用笔画查询也能完成,从效率上来说,并无二致。尤其拼音检字还违背了认知规律,查字典大多数查生字新字,字都不认识,怎么拼音?这是我小时候就有的疑问,老师告诉我们不认识的字用笔画,认识的字用拼音,貌似最终都为了查义。

这类学习,根本上割裂了中国文化启蒙的完整性,《千字文》是识字的蒙学经典,为什么古人要将常用汉字一千字编成这样一篇兼具音义典范的启蒙文章,而不是像现在将汉字散落在各类文章中,完全成了工具?古人早就悟得汉字学习的精髓,抽取单字的教学,是缘木求鱼。《三字经》则更鲜明,讲义理、讲故事以符合孩子身心的方式组合,轻松识字,朗朗上口。

暂且忽略时代的局限,或者受程朱理学的释儒影响,附加了很多等级教条思想,单就蒙学内容来说,至少是把握到了汉语特性。诗韵成文,物象成意,用典成章,是历代各种文体的共同特征。

小学教学中最难教的是古诗,其主要的问题是古诗、古文和现代文是完全不同的系统,著名的一些古诗文教学课例,多是采用现代文方式执教,难免望文生义,断章取义,加诸误解,导致了教师的文盲课堂,这些是很令人担忧的,很不幸,过去的我也是这样的。

相比较,中国民间有大量的韵语、民谣、儿歌,传唱千年,是中国文化传代的载体。但是,这些生命力顽强的歌谣却极少进入教材。转而使用一些文选类的小故事、小文章,赋予教材编著者的主观臆断,将学习割裂成碎片,让孩子从小缺失完整的文化启蒙。

中国的汉字系统孕育了独特的物象文化,具有独特的人格化烙印。从字到词,从词到诗,从诗到文,中国文学的汉字运用,最高水平不是表达意思,而是表达意象。日常的自然之物是没有独立品格的,一旦被审美化观照,便具备了作者独特的美感。

王阳明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花本是自然之物,不以人的感情为改变。但是,中国文学中的“花”更多时候不是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是破碎之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得意之花。“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这是镜中之花。但是,如果没有作者的心情映照,花仍然是沉寂的。这是中国文化的神韵所在,是我们民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奥秘。

意象之所以是奥秘是因为:首先要认识万物,认识还不够,还要了解它的前世今生,了解它的物质属性,它的器用。其次是我和物的关系,我用它来做什么?它对于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它在我的生命时空之中有什么情意流转等等问题。最后则是物我合一,我能随意表达物,物也能表达我的心境。因此,物象文化是高层次的精神表达。也是中国文化的灵魂所在。

启蒙教育,应回到中国文化形成的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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