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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尘

路过 2019-01-11 17:27:44

一。

 子夜,霓虹渐退,城市的身影埋入烟尘般的黑暗中。不远处的工地上仍然机器轰鸣,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干快上奔小康。


 不知自何时而起,破碎机那“突突突”的声响,如同机关枪一般扫射着这个年代,破碎着城市人的记忆。今日沉入往昔记忆的泥潭,而时代的血液却如同火一般燃烧的热烈。


 农民进城务工,看起来像是摆脱贫穷的捷径,然而他们缺乏立足城市的基本资产,难寻立锥之地。挣钱、盖房子娶媳妇、养老,犹如三座大山,将他们牢牢压入人生的泥沼,难以自拔,使他们变成了挣钱的机器,生活的奴隶。面对着悲惨的命运,在他们用尽全力去追寻,去求取物质财富之时,他们将自己变成了生产工具。他们把物质生产和生活等同起来,没有为心留下任何空间,人便“物化”了。


 当朝九晚五成为奢望,劳碌终日却难以成眠,本来用于思维的心灵再无力运作,肉体便成为生活的唯一依靠,同时,又成为心灵最沉重的负担。他们的肉体忘记了心灵的存在,“生命的意义何在”?被疲劳压垮的心灵,甚至无力问出这个永远没有答案,而又必须不断追问的问题。


 人的自我认同依赖于此,一旦停止追问,人与自身之间便疏离了。我是谁?我缘何来到这个世界?随着生活的进程,反而距离答案更加遥远。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人与自身关系的倒影。人的肉体与心灵之间的关系疏离了,人与人之间便也同样的疏离了。


 社会变得冷漠而松散,人与人之间好似再不相干。因此我们能够为了一个“美好的愿景”,牺牲自己,顺便打扰他人。这个愿景可以是更多的钞票,总有一天也可以变为“人民利益”,可以为一个本不存在的团体的利益,拿起武器牺牲自己,杀死他人。



二。

 夜黑定了,我们才到了瓦拉纳西。火车缓缓驶过恒河大桥,隔河望见星点灯光,并不璀璨,但已足够坚定旅人的方向。

站台实在太短,我们的车厢并未进站。披着夜幕,我们把行李扔到铁轨上,跳下火车,随着人流,摸黑走向站台,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谈好价格,跳上一辆突突车,时而顺流而下,时而逆流狂奔。命运把我们带到了瓦拉纳西老城的入口处。


 瓦拉纳西老城的小巷窄的几乎仅可容纳一人,灯光昏暗,远处的黑暗似乎要吞人,而又闪烁着诱惑的光芒。夜异常湿热,我扛起行李,看(一声)着妻子,紧跟突突司机,蹿入小巷,寻找住处。我踩着干燥的牛屎前行,灵活的躲避冲出来的自行车和卧在路旁的老牛,发现原来瓦拉纳西的夜,竟不黑暗:巷子两侧的铺子正开得热闹,昏黄的灯光映衬着各式各样的纱丽,为夜染上色彩;乳酪铺子,干果铺子,檀香铺子,各自散发出气味,气味再合到一处,用其热情,迎接旅人。妻子走在我前面,她走得很快,背影显得十分紧张。她一定没有注意到,她俨然已经成了瓦拉纳西的一部分,散发着不明亮的,但已陷入梦幻的色彩。

 

 我们的旅馆在恒河边上,打开卧室的窗户,便看见这条寂静的河流,下游不远处,是瓦拉纳西的主祭台,而上游不远处则是大烧尸台。生命起于斯,而又归于斯。沿着这永恒的河水,祭者高歌,死者沉默。


夜祭上的祭司,七个祭司据说来自于印度种姓最高的七个家族。


 妻子显然被瓦拉纳西的过渡热情惊呆了,几乎带着哭腔说:“我们回去吧”。我却想再一次端详一下这魔性的都城,想再一次抚摸一下它的血脉,想看一看,这法轮初转之处的滚滚红尘。


 瓦拉纳西的夜是喧嚣的,但旅人的心却出奇的静,一闭眼,一睁眼,已是一夜。这一夜,我们竟然无梦,睡的很沉,醒来好似新生。旭日已在对岸升起,隔着冷雾照亮整个都城。黎明时分,瓦拉纳西竟安静了下来,祭祀散去,烧尸台的方向已开始冒起青烟。餐厅的账房先生兼服务生拿着气枪,瞄准猴子,尽责的保护着食客的盘中餐。


 在去过鹿野院之后,我们散步在恒河西岸。短短3公里的路程,却历尽生、老、病、死、苦,吃、喝、拉、撒、睡,油、盐、酱、醋、茶。


雾中鹿野院。


 在阿西河坛,婆罗门为新生儿企福。不知是何种姓的妇女在河中换洗衣物,辛劳的挣取一天的口粮。彩色的纱丽,有些泛黄的被单,大喇喇的展示在河岸上,形成势力。朝圣者和圣牛一起在河中沐浴,内急的旅人在路边方便,秽物亦流入恒河。赤裸着上身的婆罗门,为信徒占卜,展望未知的前程。而河岸的终点,不出意外的,竟然就是大烧尸台。


阿西河坛。


瓦拉纳西河畔的厕所。


瓦拉纳西河畔为信徒占卜的婆罗门。


 望见烟尘,嗅见一股陌生的气味。虽然与之不曾谋面,本能却已告诉我,这便是死亡的味道。红尘中闪烁的七彩在此突然暗淡了下来,只剩下白、灰、黑三色。喧闹还是一样的喧闹,调子却突然转变,并非从欢快向肃穆,而是从热情转向安详,安详的喧嚣。“送走肉体,留下灵魂。不必悲伤。”河岸的阶梯上耸立着一座小庙,庙里是等死的人。等待死亡,回归恒河,再度启程。一具尸体,被装上担架,在婆罗门的祝颂下,家人用鲜花覆盖逝者。义工架好木柴,点燃祭火。不多时,尘归尘,土归土,人一世的,不多的剩余,回归河流,向远处流去。


 我的姥姥是一个谜样的人。在她生前,我们并没有足够的智慧理解她那谜样的行为和语言。


 姥爷任职不低,他们在相对较早的时候便有了不错的物质条件:吃外国奶粉和精致的点心,享受公费医疗,自己不用出一分钱。姥姥却“不可理喻”的说:“越高级的东西越污染”,“萝卜白菜保平安”,“太阳运动随身保健医”。她不但不吃任何深加工食品,还拒绝踏入医院大门半步,甚至不吃任何药物。有的时候,病得重了,蒙头大睡半个月,少吃少动,几乎不下床,起来就“又是一条好汉”了。如此几十年,我家人始终敌不过老人的执拗。


 她年轻的时候显得弱不禁风,活到九十高龄却仍还有一股子蛮力,腿脚也算是非常灵便。妈妈带着我独自在北京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很焦虑,姥姥对她说:“就算明天要砍头,今天也要睡个好觉。”


 姥爷分了大房子,一家人期望搬过去,她确执拗的独自留在旧房子里,十分不屑的说:“田多累主啊。”


 妈妈在北京站稳脚跟,姥姥总是嘱咐:“有吃的时候,要想着没吃的时候。”


 姥姥把自己和亲人的距离拉得很远,不但不合家人住在一起,节假日也从不访亲走友,不出席家人的任何聚会和庆典。说她无情?她以百元大钞施舍乞丐,自己却从不舍得吃一碗过桥米线。说她疯狂?她时而好似把这世界看透。


 她以特立独行的、毫不妥协的行为方式,始终生活得非常自我,拒绝陷入人情世故的纷扰之中。这样的行为方式,使她自己与家人,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使自己陷入孤独。


 八十五岁以后,姥姥有些老年痴呆,只好与家人一起住,她终日絮叨陈年旧事,十余年只是不断重复很少的几件往事,家人常常讨厌她的絮叨。但在生命的最后,她却终日沉睡,最终不曾告别,便驾鹤西去。


 “你们是地上的盐,盐若失了味,可用什么使它再咸呢﹖它再毫无用途,只好抛在外边,任人践踏罢了。”姥姥的骨灰像盐一样洁白,不曾失味。她以孤独为代价,始终为自己而活,昂首挺胸,不曾表演献媚。


 这日,姥姥去世。那刻,我正望着灰烬撒入恒河。


 佛陀涅磐两千余年,生老病死苦,仍然每时每刻无不在瓦拉纳西极端的上演,从未改变。或许这便是生命的本质,或许红尘便是最静的道场。


 蜗牛角上,螺蛳壳里,不只是人,一切的生灵,每日大事只有吃喝拉撒睡,人作为万物之灵,仅多了油盐酱醋茶之愁。红尘是唯一的道场。两千年前佛陀踏着先人足迹,寻求解脱之法,姥姥一生为我们讲述了无数哑谜。陶渊明的诗句却在耳畔回响“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万物永劫回归,生死不断轮回,恒河无言的包容着这一切。


三。

 梵天创造,毗湿奴维持,湿婆毁灭。伟大帝王开创帝国,中兴之君励精图治,末代皇帝腐败荒淫,而后外族入侵,开启新纪元,历史的车轮隆隆向前。


梵天,现藏于孟买华莱士博物馆,出土于印度中部的Aihole。


湿婆与妻子雪山女神帕瓦蒂的合体,位于孟买边上的ElephantaCaves


东印度风格的毗湿奴,现藏于布班色瓦博物馆。


 四分时代末尾,刹帝利统治无道,毗湿奴化身持斧罗摩杀尽不义之人,开启三分时代。三分时代末尾,魔王罗什那抢亲,毗湿奴化身王子罗摩消灭魔王,开启二分时代。二分时代末尾,犍陀罗王子挑起俱卢内战,毗湿奴化身黑天却没有阻止战争,最终导致生灵涂炭,进入混乱时代。混乱时代中,毗湿奴化身佛陀,传播正法,却已经无人皈依,于是世界毁灭,进入下一个轮回。在这毁灭的最后,毗湿奴又化身白马骑士,拯救少数坚信正法的婆罗门。毗湿奴的每一个化身都秉承正法,精通吠陀,杀死有罪之人,终结旧时代,建立新时代。这些故事从本质上而言,都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持斧罗摩,位于东印度Odisha邦首府布班色瓦的持斧罗摩庙中。


画面最上方的是王子罗摩,位于吴哥“女王宫”某处的门楣上。
牧童黑天的南印度风格细密画,现藏于孟买华莱士博物馆。


安得拉风格的佛陀造像,先藏于海得拉巴的安得拉国立博物馆,其年代约为公元3世纪,仅略晚于犍陀罗与马图拉佛像。


 在电影《超人大战蝙蝠侠》中,对阵双方实力本悬殊巨大,然而蝙蝠侠聪明的利用了超人唯一的弱点,善良,得以苦苦支撑。反派则说道:“神一定不是完美的,如果他是完美的,那他便不可能全知全能。”电影几乎把超人等同于神,但电影又让我们认识到,超人有了人的感情,因此他有了弱点,他不再是神,他只是超人。


 毗湿奴化身持斧罗摩,持斧罗摩对父权和神权全心虔敬,父亲让他杀死母亲和兄弟,他毫不迟疑的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完成了“任务”。持斧罗摩缺乏人的感情,因此他是无敌的,他是真神,而不是人。在这个故事里,毗湿奴降临凡间只不过徒增杀戮,并没能阻止时代堕落。


 王子罗摩的对手是“十首魔王”罗什那。“十首”一词在吠陀文献里,是美德的象征,在此却用来描述魔王的可怖。邪恶的阿修罗总是崇拜旧神梵天。而在“旧典”吠陀中,“阿修罗”一词则指受到崇拜的天神。毗湿奴的化身一次又一次的帮助自己的信徒击败虔敬旧神的恶徒。时代的潮流总是喜新厌旧,新便是善,旧便是恶。这就是神的道德准则,不完美,但十分有效。于是“正义”再度战胜“邪恶”,时代从三分时代堕落到二分时代。


 大黑天作为般度族的军师,不但没有阻止手足相残的不义战争,反而以深奥的《薄迦梵歌》说服阿周那虔敬大神,大义凛然的屠杀了对面的兄弟和师长。在故事的最后,被灭族的俱卢王后甘陀利质问黑天,为什么不阻止战争,为什么不为她留下哪怕是一个最没用的孩子,搀扶她年老的身躯。王后的悲愤产生无穷的力量,诅咒黑天死在自己兄弟的手上。


 黑天是真神,黑天对死亡无所畏惧,黑天下凡伸张正义。只不过神的旨意便是毁灭。黑天的正义便是神的旨意。在这正义下,妻子“不得不”失去丈夫,儿女“不得不”失去父亲,而年迈的老人“不得不”送走黑发的子女。这些都是正义的代价,“不得不”付。


 在《摩诃婆罗多》的故事里,黑天有一个兄弟,名叫大力罗摩。他便是第三个罗摩,但却不是神,只是一个超人。他在战争爆发之前,愤怒的质问黑天,问他既然是天神降世,为什么不为黎明苍生多作考虑?为什么不阻止惨无人道的战争?怎么能忍心看着生灵涂炭却无所作为?黑天只以天命搪塞。大力罗摩不是神,理解不了神的道德,于是他只好放下武器,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了。


 每一个故事毗湿奴都以化身下凡,“拯救世界”。然而,每一个故事的结尾,世界也都不可避免的生灵涂炭,道德堕落,进入下一个更坏的时代。与其说毗湿奴的目的是拯救世界,不如说他的目的仅只是维持世界的运转,推动历史的车轮。自然规律是无情的,历史的车轮碾压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几千年过去了,在哲学上我们依然无法确定“正义”一词的含义。人们期盼全知全能的神,主持人间的公道,解除人间的苦难。然而利益纷争如此复杂,使用暴力的双方各有其理由的时候,很难“一碗水端平”。人性的特点便是模棱两可,如果神真的能够彻底的解决纷争,他的办法必然是违反人性的。


 那么如果我们是命运的棋子,是否有人真正无辜?真正超脱于时代之外?抑或,我们每个人在时代变迁的时候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这选择的合力决定了历史车轮的转动方向?我们每个人都为历史的前进负有一定的责任,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从这个角度看,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神性。换言之,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不人性的一面,能够为了一个“愿景”,向持斧罗摩那样干脆的杀死至亲。


 让人燃起希望的是,印度的万神殿是包容的,毗湿奴的信徒和湿婆的信徒,可以和平的在同一个寺庙里,以狂热的宗教感情进行各自的祭祀活动,并互送祝福。“他们只是一个神的不同名字”。

是啊,无论我们的利益冲突有多么巨大,但都要记住,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人。


四。

 滚滚红尘的喧嚣,腾起烟泥,烟泥背后写满了“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终日奔波却仍然难以果腹,费尽心机却仍然难以搏人欢心,无不愁煞人也。几千年前,在人类文明仍然蒙昧之时,人们便开始思考解脱之道。几千年前,在人类文明仍然蒙昧之时,人们便开始笃信神灵。

 

 毗湿奴的前八个化身秉持正法,熟知吠陀,毁灭旧时代,建立新时代,他的信徒追随着他去毁灭,去建设,跟随他学习他的正法。毗湿奴的第九个化身(佛陀),在前人哲学、宗教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道德哲学,教给信徒一套思维和行为方式,借此以认识自己和外在世界之间的关系,追求内心的安宁。人们沿着这两条道路前行,各自寻求内心的解脱。


 神的道路,为信徒提供一个愿景:痛苦的,邪恶的,旧时代终将过去。在神的带领下,新时代即将来临。在新时代中,人们得到解脱。哲学的道路,为信徒提供一个解释,解释物质世界苦的缘由,以及通过思索,在心灵内部寻求自由。然而,哲学之路提供的常常也仅仅只是一个愿景:不懈努力,智者能够在心灵内部得到解脱,以不一样的方式理解现世中的苦。但又有多少人能够付出足够的努力,参透人生的奥秘?


 因此,神的道路和哲学的道路常常交会,神学为哲学提供思维的原点,而哲学为神学辩论提供逻辑依据。黑天在《薄迦梵歌》里将哲学之道对应为智瑜伽,而把神学之道对应为信瑜伽。黑天还提到第三种解脱之道,行瑜伽,提到有这样一类人,不盲从神道,也不沉迷哲思,将自己理解为物质世界中的一个自然个体,用果决的行动去影响世界,同时坦然接受世界的影响,挥洒畅快,豪气干云。


 黑天也提到三种危险,信瑜伽使人陷入笃信,失去智慧;智瑜伽使人沉迷思索,懒于行动;行瑜伽使人麻木,为自己的恶行寻找借口。因而,黑天提出,真正的有道之人,应该并用三道,以智瑜伽思索,以行瑜伽厉行,以信瑜伽坚定立场。


 为了调和三者,达到解脱的境界,吠檀多学者提出他们的核心概念,真、智、乐。以及它们之间的辩证关系,以智求真,领悟苦的本质,乐。


 阿罗频多在其著作《神圣人生论》中写道:生命便是饥饿和死亡,而物质世界便是被这饥饿和死亡创造出来。


 而生命的本质却是快乐原则。


 人对世界,对自我的知识限定在“生”的范围之内,一旦死亡到来,人的意识立即消失,抑或不在具备与外界沟通的能力。因此,人类并不具备有关死亡的任何知识,我们所观察到的,仅仅是腐朽的肉体,和无言的生命。对于死的无知,令我们产生恐惧。因此绝大多数人孜孜不倦的追求生。


 然而,活着便要面对生老病死苦,便要付出极大得努力觅食果腹,远离死亡。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便归于虚无,活着总有点滴快乐,生的动力来源于乐。


 欲望是对“乐”产生的愿景,欲望勾勒出工作的形态,工作勾勒出物质的形态。因此,阿罗频多说,饥饿和死亡创造出了物质世界。


 吠檀多的解脱之道,以有限的智慧领悟人生与自然的奥秘,认识生与死的本质,苦与乐的辩证。苦是客观,乐是主观,主观逃避死亡,力争生存,憧憬快乐产生欲望,为满足欲望,投入工作,生产物质。在这个过程中,智慧有所提高,使人有能力进一步去领悟。


 商羯罗大师说到,这条道路的尽头是对自我的完全理解与认同,达到认识顶峰的自我,也便等同于大梵了。


 吠檀多之道在哲学上无懈可击,但竟无法令世界摆脱红尘之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美好愿景杀死另一个人,一个人为了自己笃信的神灵杀死另一个人,战争的戏码每日上演,不知疲倦的制造恐惧与死亡,永劫回归,不可阻挡。


 黑天推动历史,同时制造杀戮。在新时代来临之前,黑天却死于同族之手,他的尸体沿着河流漂到异乡,腐败的尸骨成为异教的神灵,再度教导异乡人通过杀戮寻求时代的更迭。


Odisha邦的Jagganath崇拜,最左侧的为大力罗摩,最右侧的为毗湿奴的第十一个化身,Jagganath,此崇拜在Odisha之外被视为异端。然而奇怪的是,Jagganath庙仍然成为虔诚的毗湿奴派教徒不可不到的朝圣圣地。

 

 寻求解脱之道,神与哲学,都失败了。


外篇。


 大漠,孤峰,月升于艮方,一行旅人向月前行,他们要去往何处?他们向往的,可是那沙漠的寂寥,可是那远去的古老教派?或许他们要追随马可波罗的足迹,去探访丝路上曾经的喧嚣。


 沙漠小镇的房子,大多是半地下结构的。人在地底活动,地面上则仅剩下屋顶。屋子多以泥砖砌成,四角常常立有高高的风塔,中间则通常设有一个或多个圆拱,圆拱上装着玻璃,用以采光。沙漠居民是光与风的大师,熟知二者的习性,于是设下埋伏,请君入瓮。本应黑暗憋闷的地下建筑,反而凉风习习,光影婆娑。


沙漠小镇的屋顶世界。


 来到亚兹德之前,我脑海中的沙漠不是沙坡头那般浪漫喧嚣的,便是双旗镇刀客中那般肃杀凛冽的。然而,亚兹德展现出来的,却是二者的折中。正午时分,烈日垂直洒下,足以烤干一切。事实上,泥瓦匠人们也确实在最烈的日头下,用泥巴修补建筑,再等待日头将它烤干。


 阳光是淡黄色的,泥砖是淡黄色的,沙子也是淡黄色的。忽然,寂静的窄巷尽头出现了一袭黑袍。那是一个很胖的老妇人,迈着蹒跚的步伐缓缓移动。无尽的土黄,点下一滴黑墨,仅仅一点,好似觉得世界色彩斑斓起来。是啊,黑色岂不是那最复杂的颜色?


亚兹德的一点墨色。


 沙漠小镇的正午,是安静的时分,除了仍在劳作的泥瓦匠,绝大多数居民都在室内躲避日头。于是,地下茶馆便成为最受欢迎的去处。


商队旅馆。


 瘫在地毯软垫上,点上一支阿拉伯水烟,呷着一壶最浓的烤茶,就着椰枣果脯和面咚咚的厚饼干,望着从圆拱顶上透下来的阳光,漫不经心地和妻子随意交谈。


 我说:这就是沙漠人的生活,在某一个时段,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必想,仅只感受光阴的流逝便够了。神奇的是,光阴流逝的感觉,不但没感到生命在流逝,反而深切的感到生命的存在,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感觉到肉体的颤动,感觉到呼吸,感觉变得细致入微。就这样,看着日头西斜,一支烟,一壶茶竟度量出一个晌午。“感受那一呼一吸之间的快乐。”佛陀如是说。


 人们害怕不确定的事物,害怕那不可思议的终结,害怕无法把握的刹那。一个悠闲的晌午,给我机会单纯的体会一段时间,仅仅体会时间的流逝,不是一刹那,而是一段光阴。这感觉,让人安心。


 “沙漠,一个没有花开花谢,没有季节的地方。只有夜与日的无尽轮换。它是在时间之外的。……沙漠就是永恒。”“有什么可以或可能将沙漠推回到时间里去呢?水。”戈迪默在《偶遇者》一书中如是写道。


 是啊,正因杯中有茶,我无忧于性命,能够去体会这一段光阴。对不确定事物的恐惧,对那不可思议的终结的恐惧,对无法把握的刹那的恐惧,使人向往永恒。沙漠就是永恒,但永恒的东西没有生命。有生命才能够体验时间,而水带来生命,水把沙漠推回时间里去。如果那不可思议的终结可以等同于“没有生命”,为什么我们还会向往永恒?还会向往那没有水的沙漠?


 在沙漠小镇的地下茶馆里,一壶茶给了我一个晌午,得以感受一段有限而有确定长度的光阴。一段有限的,非永恒的生命。享受茶水、水烟和点心,和妻子愉快的交谈,甚至还偶遇了一个奇侠,这一切细腻的丝丝入扣的感受使我产生存在感。


 但这段光阴很快便结束了。作为旅人,我们必须要踏入下一段旅程。下一段旅程很快也要结束的,就连人生这段旅程,在不远的将来,起码对于沙漠的永恒而言实在不远,也会结束。有限,留下遗憾,使人悔恨,甚至给人以伤痛,但它才是生命的特征,不要怕它。


沙城泥屋。在神化里,泥屋常隐语死亡。


五,文人的故事:烧坏的轴承和孤独的子弹。


 为什么我们讲真话时,总像是谎言?为什么宣布新生活时,我们总要使大地布满尸体?为什么谈论光明未来时,我们总要夹杂着种种威胁?”

 

 阿列克谢耶维奇描写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矛盾性。怀着理想高高兴兴的上战场,多年之后,却发现战争和理想相去甚远,而自己却在战后落入悲惨的境地。而从某种角度看,他们自己落入的境地,有一部分是他们自己亲手创建的。上帝无法举起自己,而人却可以为自己构建牢笼。阿列克谢耶维奇描写此种状态下,人们的苦难。


 是什么力量促使人类自相残杀?是什么力量使得人类冲破道德的约束?又是什么力量支撑人们在自己构建的牢笼中生存下去?


 戈迪默提出虚构、道德、政治,三人同床的观点,认为被刻意营造出来的,仅存在于想象中的虚构力量,与道德结合,产生政治愿景。这政治愿景为其信徒提供一个美好画面。在这幅画中,画满了幸福的未来,甚至死亡也被描绘得浪漫了起来。


 古希腊悲剧中经常用到一个形容词,形容英雄人物超凡的勇猛,“如豺狼般的凶暴”。布鲁斯.林肯提出,这个词将人性推回到兽性当中。所谓道德,是人类社会的特征,它的存在使人类摆脱野兽的境地,也丧失了野兽的威力。而一旦人退回兽性当中,则可解开束缚,重新获得野兽般的力量。


 结合此二者看来,或许能够找到些许答案。根据吠檀多的教导,人们的选择总以快乐为目的,三人同床的政治愿景谋划“幸福的未来”,为了追寻这份愿景,人们努力前行。而当人们发现事业之艰难、生活之残酷大大超乎预想之时,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目的,人性退回兽性之中,冲破道德约束,获得了“豺狼般的凶暴”。


 吠檀多揭示构造世界的本质是“乐”,而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主题则是苦难。她描写了这样两个故事:


 连科娃幼年便喜欢读诗,战争突然爆发,她毅然决定参军。而由于年纪太小,她被派到斯大林格勒的军工厂中当工人。前线的厮杀惨烈程度超乎想象,而后方工厂里工人的命运如同超负荷运转的轴承,终日工作,口粮匮乏,吃不饱肚子,还要忍受非人的劳碌。终于有一天,连科娃再也忍受不了,回到宿舍倒头便睡,就在将梦未梦之时,德军的轰炸机来了,整个城市陷入隆隆的爆炸声之中。而连科娃心想:嘿!他妈的!宁可被炸死也不能打扰我的睡眠,于是沉沉的睡去了。她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和平年代莫名其妙的全身疼痛和失忆不断折磨着她。她去看医生,医生惊呼,你以后怎么活下去啊,全身的植物神经都已经紊乱了!此时她才二十八岁……


 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人曾经是优秀的狙击手,得过两枚光荣勋章和四枚奖章。战争结束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产生了另一种恐惧,对于生活的恐惧。战争只教会她杀人,除此之外她一无所能,在新时代她要怎么生活下去呢?战争期间,战士是英雄,而战后战士则被看成杀人狂,还有人会爱上满身是伤,双手沾满鲜血的她么?她相信命运,去找吉普赛人占卜,吉普赛人预言她将要遇到爱情。她一下子高兴得忘乎所以,把自己仅有的一块手表送给了吉普赛人。果然不久她便结婚了,生下两个孩子,男孩儿顺利地成长,上了大学。而女孩儿一直到三十九岁还是只会用不清晰的口齿叫妈妈。她痛苦,认为这是报应,但她又庆幸,起码世界上还存在一个能够倾听自己诉说的人。


 在这两个故事中,促使两个女性上战场的是三人同床的政治愿景,促使连科娃超负荷工作的和激励不知名女性开枪杀人的都是那“豺狼般的凶暴”。当二人落入自己打造的囚笼时,支持她们继续生存下去的力量,则是最后一丝生命的快乐,苦乐。


 “子弹是个傻瓜,命运才是凶手……子弹是孤单的,人也是孤单的,子弹飞往它想去的地方,命运却任意捉弄人,来来去去,反复无常……我们没有天赋,没有能力参透人生的奥秘。”


 是啊,恒古以来,又有几人能够参透薄迦梵歌,参透吠檀多那无上的奥义呢。但尘世如此苦难,又迫使我们不得不为自己画上一幅虚构的、美丽的愿景,以佛陀之苦,当为吠檀多之乐。


六。

 我在乌代布尔与一个店铺老板相谈甚欢,从面具艺术聊到印度史诗。我问他,湿婆为什么会有四个老婆?他却一脸惊奇的看着我,反问道,谁说湿婆有四个老婆,那只是一个人的四个名字。我一下子被他弄懵了,继续问道,印度教不是多神教么?他继续一脸惊奇的地看着我,反问道,谁说印度教是多神教,那只是一个神灵的很多个名字。究竟什么是一,什么是多?一如何分裂为多,多又是如何归纳于一?为了寻求答案,我踏上旅程。


乌代布尔的街道。


 两千年前,他带着灰烬上山去,把火种带回人间。两千年间,多少功名埋于尘土,多少忠魂柔肠埋藏在历史的烟尘之下。我来到伊朗,去望一望千年不灭的圣火,盼它启明历史烟尘背后的故事。


Chak Chak的圣火祭坛。


 离开大不里士,我们乘坐大巴到达萨南达季,再换乘小巴去往克尔曼沙。英俊到让人嫉妒的小巴司机,把这老爷车当成了赛车,开起来飞驰呼啸,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我们来到克尔曼沙。游览过比索通和花园拱门两处景点后,我们乘上开往设拉子的夜间大巴,计划中途下车,去往舒什。出发前,查阅天气预报,我们得到如下信息:舒什,明日最高气温52摄氏度,最低气温34摄氏度。


 大巴车上开足了空调,不但不热,还略寒冷。车子开动已经是晚上九点钟,我和妻子用毛毯把自己盖了个严实,蒙头大睡,蓄积体力。不知经历多久,不太安稳的睡眠,终于被打断,换班下来休息的司机轻声叫醒我们,说:还有十分钟到舒什。


 睁开朦胧的睡眼,收拾好行李,提前走到前排,等待下车,透过大巴玻璃,我们首先认识了舒什的夜。一条窄路延伸向前,路的两侧完全陷入黑暗,车灯铆足了劲儿照亮有限的前程,而日出前的雾气给这最黑暗的时刻又添朦胧。远处逐渐浮现出几点暗淡的灯火,司机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告诉我们,那里就是舒什。


 凌晨五点,夜将尽了,人们还流连在梦中,舒什简单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天边已经泛蓝,黑暗的势力即将溃散,穷途末路,它挣扎着爬上旅人心头,极度湿热的黎明,我们踏上了一处完全未知的所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尽头,古城苏萨,今天的伊朗小城,舒什。


 狡猾的司机收取高昂的费用,才舍得带我们去找住处。为了说明价格的合理性,他带着我们在小城里兜圈子。几条冷清无味的街道反复出现,天已微明,四下寂静,内心孤寂,好似陷入迷宫。突然,车子路过了一处奇特的院落,院落尽头耸立着一处建筑,建筑奇怪的“松糕顶”上燃着一盏孤寂的绿灯。绿色代表希望,仅一点便已足够,那一刹那,我的心竟安定下来,直觉告诉我前路已经明朗,港湾触手可及。


但以理之墓,松糕顶是胡齐斯坦传统的墓葬标志。  

 

 逝去的古埃兰,在舒什的旷野中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塔庙,庙中零落着几行不被理解的文字。蓝蓝的天,没有一丝云,像婴儿的眼睛,天真的注视着无尽的黄色旷野中那一尊巍峨,方正,一语不发的雕像,注视着几个看望着那雕像的,不知该说什么的人。


埃兰塔庙,乔加赞比尔。


 埃兰人把天空留给国王,把大地留给神,人居于天地之间。老鹰翱翔于天空,狮子护卫大地,居中的是带翅膀的牛。牛就算装上了翅膀也要屈服于地上的狮子,而天上的鹰用一件叫做“你应”的武器监管着“不得不”默默耕种的牛。这个事实竟然逃过了时光利刃:如今,鹰犬仍然高歌“你应”,孺子牛仍然默许“不得不”。


 圣火千年不息?尼采的诗句却依稀可颂。所罗门的王座上坐着智慧的先知。塔赫特苏莱曼,所罗门王的宝座,萨珊王朝的琐罗亚斯德教祭祀中心。阿拉伯人横扫伊朗高原,驻守祭司急中生智,以旧约圣人之名保护圣地。


 黄土高坡,拱出一座孤城,残垣断壁,圣火可还在燃烧?阿娜西塔的唇中流出水晶湖的清泉,先知的灵魂可还在城中徘徊?一与多对立,将“善”与“恶”分开,将马兹达与众神分开,此善彼恶,非此即彼。廓尔凯郭尔曾说道:“非此即彼”是一件法宝,通过这件法宝,我们足以毁灭世界。


塔赫苏莱曼。


 查拉图斯图拉几乎亲手缔造了毁灭自己宗教的默罕默德。萨珊王朝点燃圣火,地、风、水、火,万物有灵,集与此地。圣火不息,水晶湖依旧透彻,查拉图斯图拉如是说:善与恶本是兄弟,我们要归于善,摒弃恶。但自持,自知,自制如此之难,作为凡人的我们能够秉持正念么?


 大流士、薛西斯刻下“宝书”,沙普尔醉心花园。温泉关300勇士螳臂当车,波斯皇帝远征希腊,泥牛入海。在比索通,马兹达为大流士加冕,在花园拱门,“智慧的领袖”赞叹沙普尔的伟大。借由一神论神祇,伟大的帝王说出自己的梦,书同文,车同轨,天下之滨,莫非王土,世界大同,老子第一。


花园拱门中的浮雕。


 世界之奇趣,在于其不同,不同的部落,不同的图腾,不同的信仰,参拜不同的神祇,孕育出不同的美学观点,这万般变化的美形成文化的万花筒,令万变归一的审美情趣驻足惊叹。然而,我的阿娜西塔最美,你的雅典娜逊色;我的毗湿奴最高,你的马兹达饭桶;我的文人画飘洒,你的弧形拱顶呆板。天下之争辩莫不以己为是,以它为非,非此即彼,不留灰色地带,于是狼烟四起,生灵涂炭。


 若天下只信一神,只归一人,统一了图腾、神祇、审美,是否每一个人的利益也能够整齐划一?两千五百年前,查拉图斯图拉写下伽萨,为伟大帝王编织一梦。从阿契美尼德到萨珊,六大天神归一祭火。短暂的和平催生腐败,巨大辉煌的帝国,蠹于户枢。帝王不得不又将地方神祇再度逐渐纳入一神论的国教体系。帝国的崩溃,势不可挡。万元归一的大帝国,再次分裂成多姿多彩的小王国。一变为多,国王们仍怀有统一的雄心,都试图消灭原先的同胞,现在的敌人,于己国之内恢复昔日帝国的荣光。以己为是,以他为非,非此即彼,黑白分明,于是此后伊朗高原战乱不断。


 是否神的世界,美的世界,一与多的对立本不黑白两立?世间纷争莫不起于争论,争论莫不辩己是他非,然而是非不总分明。既然如此,何不搁置莫明的争辩,暂且同饮一壶浓茶呢。


七。

 蓝的要滴水的天空中常飘过几片不厚的白云,午后的光影洒在伊斯法罕聚礼清真寺的广场上,一群鸽子随着光影起舞飞翔,迷宫一样的库法体经文寂静的吟诵着神秘的奥义。经历近千年,祭火统一了阿维斯塔众神,穆斯林的剑与火又以经书替代圣火。几何学以简单的规则统一了无穷复杂的世界图样,无穷复杂的世界图样又表现为逐渐归一的几何概念:体、面、线、点。而穆斯林唯一的真神显现在这图景的规律之中。然而,如今静谧、和平的清真寺,对曾经战火的洗礼,决口不提。


伊斯法罕的星期五清真寺。

星期五清真寺的拱顶,用蓝色库法体的字母刻画出十二个伊玛目的名字。


 “我们没有天赋,没有能力参透人生的奥秘”,阿列克谢耶维奇笔下的人物是命运的士兵,怀着憧憬走上战场,却发现命运的路途是如此艰辛和莫测,并最终走向未知。他们在命运的终点回望曾经的路途,却惊奇的发现,“初心”的执着,将他们带入了悲惨的境地:战争并未带来更好的“未来”,甚至就连曾以为高尚的事业,也充满了人性污秽的渣滓。


 非善即恶,非此即彼?战争使人立于一个奇怪的境地:参战的结果常是悲惨的,不参战的结果也常是悲惨的。杀戮可以带来荣誉感,杀戮也必将带来负罪感。杀死的是敌人,杀死的是同类,被杀者与杀人者同样拥有平凡的家庭与感情。


 多神崇拜还未来得及放下争端,逐渐融合,一神论的铁蹄便践踏上来。伟大的帝王希望终结乱世,带来和平,却必须制造更残酷的暴力。一神论能够统一众神,却无法统一纷争的利益,在利益的驱使下,教会对神性产生分歧,披着辩论的外衣,再度分裂。伟大的帝王能够征服分裂的小国,却无法阻止帝国未来的分裂。从多到一,从一元又回归多元,在毁灭中建设,又在建设中毁灭,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宿命。


 同一个国家,能发射卫星,却仍有人住在土坯房里。正午阳光烘烤褐色的山丘,农人出卖金黄色的蜜瓜,这种生活千年间可曾变化?千年前的帝王修建完美的陵墓,今天的大员送卫星上天祭奠自己的丰功伟业,这种生活千年间可曾变化?水晶湖畔的圣火业已熄灭,强人在陵墓仍未修复。苏丹尼耶矗立着完美的丰碑,苏莱曼的宝座默默低吟火的祷词。贫者贫,贵者贵,万物生长,枯萎,天道循环,从不爽时。


塔赫苏莱曼的圣火祭坛,号称从公元前5000年到18世纪从未熄灭,然而今天伊朗政府在它下面安装了天然气阀门,只在重大庆典的时候打开。圣火业已熄灭。


 伊尔汗的铁蹄横扫伊朗,一日砍下七万颗信徒的头颅,霸王却最终迷醉于经书的智与美,皈依真主,修建丰碑。双层圆形拱顶,外层曲线完美,内层镶嵌图案繁复。完美对称的八角型外墙设计,配上八支光塔,从每一个方向看去,毫无美的死角。苏丹尼耶的完者都陵启迪了莫卧儿帝国的帝王们。


苏丹尼耶的完者都陵,其双层拱顶结构启迪了日后穆斯林帝王陵墓的设计风格。


 莫卧儿帝国的实际创建者阿克巴,接受了印度教徒占大多数的社会事实,主动与信奉印度教的拉齐普特王族结亲,并实行宗教宽容政策。这在建筑风格上体现为:直接继承自伊朗的建筑形式,在装饰和色彩上融入印度元素,并达到了浑然天成的境界。这种建筑风格,在巴布尔文弱的继承人,胡马雍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胡马雍本人的政治生涯颠沛流离,然而他的陵墓成为了莫卧儿建筑史上最重要的丰碑。


胡马雍墓正面,红色砂岩主体上装饰着白色大理石,其艺术风格启迪了日后莫卧儿帝国的大型帝王陵墓。


 这座气势雄浑的陵墓主要以红色砂岩为主,坐落在莫卧儿人钟爱的波斯式花园中央。双层长方形正立面基座上耸起白色大理石拱顶,拱顶采用双层结构,外层包裹着白色大理石外壳,内层则覆盖着八角形墓室。陵墓建筑整体则是八角形墓室的外延,变化出颇具几何韵味,又大气端庄的镶嵌配饰。大理石拱顶周围则整齐的点缀着印度风味的钟形小亭。


胡马雍墓的对称结构,从每一个侧面看,它都是完美对称的。


 但好景不长,从胡马雍的继任者贾汗吉开始,宗教宽容政策似乎便结束了。贾汗吉屠杀印度教徒的同时似乎忘记,自己的母亲便是虔信印度教的拉齐普特公主。沙贾汗建造了伟大的泰姬陵,却被自己的儿子奥朗则布囚禁致死。奥朗则布与大哥达拉争夺皇权,最终亲印度教的达拉落败,被弟弟切为二十四块,丢在皇宫门口喂了野狗。


 奥朗则布大帝上台后励精图治,不求享乐,终于发动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惨绝人寰的战争,最终在印度史上第一次统一了南北印度。然而,战争耗尽了帝国的气数,奥朗则布去世前也许已经预料到了帝国的没落。我们从孟买华莱士博物馆收藏的细密画中能够看出,晚年的奥朗则布也许意识到,自己获得一切的同时,也失去了一切。


德里画派的印度细密画,刻画了晚年的奥朗则布,现藏于孟买华莱士博物馆。


 当我望着胡马雍墓,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完美的,对称结构之时,我的姥爷去世了。在我小的时候,姥爷已经离休,但工作电话仍然很多,不分场合,突如其来。就算他在吃饭,一听到电话铃响,还是会立刻放下碗筷,跑到卧室里接起电话,谈论工作。电话往往讲的很长,放下电话,饭菜通常已经冷了。


 姥爷的性情非常温和,极少对人发脾气。这性情到死未变。我理解到,这温和的性情中包含了对自己的隐忍。


 姥爷晚年最爱散步,喜欢走出家去看一看街上的新鲜事物。也许人的晚年却反了童真,街上的一切对于他都是新鲜的,有极大吸引力的。但九十岁以后,他小腿静脉曲张非常严重,听力、视力也急剧衰退。在生命的最后,肉体被困在了精神内部,回忆成为姥爷对抗孤独的唯一武器。而此时,孤独令这个连文革都未曾击溃的老人几近崩溃。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不给家人添麻烦,他以极大的忍耐力,默默忍受了肉体的痛苦,独自对抗精神的孤独。


 姥爷9岁丧父,孤儿寡母,生活非常艰难。他发奋努力,却为贫困所限,只得就读师范学校。这却成为他加入共产党,参加革命的重要契机。暮年对革命年代的枪林弹雨,他极少提及,在滇桂黔边区纵队的戎马生涯逐渐成为遥远的故事。


 建国后,姥爷投身国家水电建设,在毫无基础的条件下白手起家,带领同志干出一番事业,成为新中国水电事业的元老。这番事业却让他险些在接下来的浩劫中送了性命。熬到平反,他业已渡过了自己的六十大寿,本已经到了离休的年龄,却超期服役到了六十六岁。离休之后,姥爷并未离开工作,而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趁自己还干得动,继续为水电事业耗尽心力。解甲归田之后,他仍为党史编辑工作穷尽自己最后的心血。姥爷一生清廉,投身革命,为了工作,不计较个人得失。以礼河电站的丰碑换得个盛大隆重的葬礼,是他生命的见证。


 人死后仍活在后人的记忆中,直到所有人将他忘记。伟大帝王深谙此理,为自己建立丰碑,历史的烟尘却迅速埋葬时代的小人物。也许有朝一日,伟大的胡马雍墓也将埋身尘土,为人遗忘,就好像乔加赞比尔,如今已无人能够读出那丰碑上的铭文。


 惊涛拍岸千古事,一场大梦谁先觉。一千五百年前的石刻,一千五百年前的帝王梦。征服四海,万寿无疆,前人丰功伟绩留待后人仰望,却不知青史几行名姓,北邙一片荒丘。鸿鹄千里,非梧桐不栖,燕雀游于苇荡之中,悠然而戏。纵酒高歌,男儿当有志于天下,然而谁人不是生老病死,吃喝拉撒,满腔热血,一副下水,鸿鹄之志固然可歌,燕雀之闲亦足称羡。


胡马雍的衣冠冢。


八。

 伊朗的圣陵中常装饰有镜瓦。镜瓦好似破碎的镜子,又被收集起来,镶嵌到圣陵内部的穹顶上。目光在镜瓦之间被不断折射,形象在镜瓦之间被不断复制,以至无穷。圣人影响世界的方式何尝不如此,一个孤独而微小的灵魂,与仅限于身边的,很小范围内的几个灵魂产生共鸣,互相映射。从这样微小的起点开始,最初那个灵魂的微弱的光芒,裂变式的放大,最终影响世界,成为圣人。


但以理之墓圣墓穹顶的镜瓦。


 设拉子光明王之墓里负责讲解的神学院学生说到:每一片镜瓦代表一个灵魂。每一个灵魂都在发出微弱光芒的同时,又作为镜子,反映出周围灵魂的倒影。圣人的灵魂作为“被推倒的第一块骨牌”,而其后是无尽分叉的骨牌序列,每一个序列都有其开端,有着另一个“被推倒的第一块骨牌”。随着时间推移,圣人身后遗留下来的事业,距离出发点通常也原来越远。


设拉子的光明王之墓。


 如果我们能够在局外观察这映射过程的全幅图景,我们会发现,正如鲁米的诗句所述,“我们是镜子,也是镜子里的脸。”。而整幅画面中,很难再找到最初的那个发光点。圣人的名字化为不朽,其背后却已经体现出了与之相关的无数个无名的灵魂。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每一个灵魂对这世界的影响都化为不朽,隐藏在圣人之名背后。每一个灵魂都反映着自己以外的,当代的以及历史的社会面貌。


 进城务工的农民,由于受教育程度较低,缺乏有效技能,只能从事一些高度同质化的重体力劳动。僧多粥少,竞争非常激烈,作为劳动供给者的农民工在劳动力市场上非常弱势,因此形成不成文的潜规则,先干活后拿钱。又由于缺乏法律意识和法律知识,农民工常沦为包工头们剥削的对象,甚至一年干到头拿不到分文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在我所居住的城市,发生过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们故事的主角便是这样一个农民工。去年六月某日,被拖欠工资多日的张仁军前去讨薪,不但没拿到钱,还被流氓团伙暴打了一顿,丢在路旁,不省人事。衣衫褴褛,满身伤痕,昏死过去的张仁军好似注定便要成为社会的瘟神。很长时间,无人停下脚步,前去救助。


 一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终于把张仁军搭上了车,悄然将他送到云大医院急诊室的门口。以救死扶伤为第一要务的医院及时实施了必要的急救措施,确保伤者性命无忧,把他放在医院走廊里的躺椅上休息。


 过了很久,张仁军苏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到了医院,也不知道医院已经免费实施了必要的急救措施,反以为无人对他伸出援手,无来由的怪罪医院把他丢在躺椅上。这时,怨恨产生了。


 戈迪默曾写道:怨恨是我们之中暴力的根源。怨恨虽然不同于仇恨,却扭曲、伤害了人之间的联系。


 仇恨通过一条看得见的纽带,将两个特定的群体联系起来。而怨恨则通过无数根看不见的纽带将一个特定群体与其余所有人联系起来。怨恨是迁怒的社会化表现。当农民工这个群体以低廉的价格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却生产出具有高昂价格的商品时,当农民工这个群体付出了最沉重的劳动,却过着一种举步维艰而毫无尊严的生活时,虽然我们有种种经济学的理由论证这两种价格是合理的,进而推论,农民工的生活状况理应如此,然而怨恨不可避免的产生了。


 张仁军将包工头的不义,以及流氓团伙的暴力迁怒于医院,进而对所有“过得比自己好的人”产生了怨恨情绪。然而这一天他身上所产生的怨恨情绪,仅仅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此之前,想必在他心中已经积聚起谈之令人色变的恐怖怨恨了。


 这深沉的怨恨激发起张仁军灵魂里那“如豺狼般的凶暴”,使他化身杀神。带着在超市里买的锋利菜刀,张仁军再度潜入医院,来到住院部,像阿基里斯擒获赫克托尔那样,挟持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也互不相识的护士,用菜刀狂劈其首,顿时血光冲天。不幸中的万幸,由于案发现场就在医院,护士最终保住了性命,警察也及时赶到,控制住了发狂的张仁军。


 张仁军从家乡来到城市务工,想必也是为了一个美好的愿景。为了实现这个愿景,他牺牲自己,也许曾经不分昼夜的拼命工作。却发现努力换来的不总是收获。这个社会有太多不义之人,而不义之人常常拥有着巨大的财富和无法抵御的力量。他羡慕他们的财富,景仰他们的力量,然而正是这些不义之人残酷的剥削着他。他与那些羞辱过他、剥削过他的人之间产生了一条仇恨的纽带,但他无力报复,甚至无力摆脱他们的羞辱和剥削。一方面他憎恨他们,一方面他又必须依赖他们去接近自己的那个美好愿景。久之,他的理性背叛了他的本能,他的本能在仇恨,而他的理性不得不顺从,他与自己疏离了。他将自己的苦难迁怒于人。然而他的理性告诉他,那些他最恨的人却是他最需要的人,他的迁怒变的找不到实际的对象,于是他只有迁怒于那些“过的比自己好的人”,一个虚拟的群体。就这样,理所应当的仇恨变为不可预计的怨恨,怨恨扭曲了他与社会上几乎所有人的联系,从而发生血案。


 张仁军凶暴而充满怨恨的灵魂镜面上,反映的却是这社会的冷漠与不公。他灵魂发出的扭曲的微光,又再一次反映到被砍护士及其家人的灵魂深处。而这一干灵魂,以一种裂变的方式将凶暴、冷漠与不公,充满怨恨的传递开去,散布于整个社会之中,构成当今社会的苦难。然而,这苦难的根源却是吠檀多之乐:农民工为城市的荒淫所吸引,以之为榜样,就好像苍蝇被腐败的鸡蛋所吸引,无可抑制的努力追寻这“美好愿景”。不义之人为暴利所吸引,不知其数的利润使之疯狂,为追求这“美好愿景”,不择手段,心狠手辣。而冷漠的民众,为了躲避恐惧,安居于自己的“美好愿景”之中,畏缩不前,并不敢有所作为。这一切错了么?吠檀多哲学告诉我们,这苦难是假象,是我们集体趋于自我快乐的选择,是真,是智,是发展的方向。既然选择了,欣然接纳吧!


 历史的烟尘试图完全掩埋战火带来的恐惧,落在纸张上的文字以虚构的政治幻想替代了真实的人的感情。未来的迷雾逐渐褪去,我们是否有能力参透人生的奥秘,抹去历史的浮尘,燃起一捧属于人的希望之火?